雨沿着窗框滴下,敲出规矩的节奏。茶室里只剩下两杯冷了的普洱和一盏灯,灯罩边缘落了几粒黄泥。叶辰把打火机合上,指节白得像没血的瓷器。他坐着,背靠椅背,像一根随时可能断的弦,不说话。
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别人的香水味。萧初然的外衣湿了一半,袖口缝着的线头还在抖。她的脚步慢,像是在数每一步能赔多少时间。她放下伞,手掌在伞柄上磨了两下,才像是给自己做了个交代。
“你来了。”叶辰的声音干净,短。字放在桌面上,撞得出声。
萧初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绕到窗边,把手抵在玻璃上,指尖抹起一圈水雾。外面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斜进屋里,像一条旧伤的裂缝。她慢慢坐下,声音像被河水带过,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叶辰笑了一声,几乎听不出笑意:“你知道我做不到不来。只是你——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毁掉你。”
这句话像刀刃一样干脆。萧初然的肩膀抽了一下,眼里却没有掉泪。她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动作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布包的缝线被磨得发亮,边角处有一撮头发的淡黄色印迹。
“这是她的发夹。”她把包推到桌上,指节仍旧颤。叶辰低头,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那枚发夹时,像被电了一下。发夹是淡粉,边上刻着小小的字:小初然。
叶辰的呼吸断了一下。过了好久,他才把声音拉出来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萧初然把头微侧,灯光在她颧骨上跳。她说话慢,带着旧日的习惯,用句子把痛切包裹起来:“十年前的那晚,我把她放在你家门口。你打开门,她已经睡着,膝盖上还沾着泥。你抱着她一晚上没睡,第二天你带她去医院,给她取名。那天你说,‘有我在就足够了。’”
叶辰的手紧紧攥着发夹,指节像被绞过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粗糙:“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?你让我以为——我以为你背叛了我,和那个男人——”
萧初然的眼里终于有水,像要溢出,却被倔强稳住。她低下头,指尖在桌面上画圈,“我在医院里醒过来时,医生说她没救了。我替她换了身份。因为那样,至少她还能活下去;至少你能有个理由留下来。而我——我带着一盆麻药,走了。”
叶辰的胸口忽然冷得像被抽空。空气里像有玻璃碎裂的声音。他记起当年凌晨抱着睡着的小女孩,从门槛上抬步的那一刻,月光照在她细小的额头上,安静得像可以永恒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湿意,像刀在翻晒旧伤。
萧初然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张出院单,字迹歪歪扭扭。她把单子推到叶辰面前,纸上印着一个医院的章和一个名字:初然。出院日期,十年前。她伸手,指尖碰过叶辰的掌心,干冷得让他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她重复,声音比之前更轻,“但我不是在骗你离开。我是怕你看到真相后,不再愿意给她名字。她叫初然,是因为我希望她的名字里有我的一点影子。不是你欠我的,叶辰,是我欠她一个母亲的勇气。”
叶辰把纸折成很小很小的块,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。他的视线落在那枚发夹上,手指忽然用力,把发夹按碎了一半,金属发出清脆的断响。碎片在灯光下像刀片。
“你毁了它。”他的声音冷了,像窗外雨的尖线。
萧初然没有挽回。她闭眼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把所有的债都数了一遍。她说:“我想过无数次把她带回去,想过在你面前跪下,告诉你一切。但我怕你会选择离开。那比杀了我还残忍。”
叶辰的手放下,掌心摊开,里面是两半发夹和一条细碎的血痕。血痕不是新的,却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眼眶里微微跳动。他伸手去抓,抓到了空气,也抓到了一个十年的空洞。
门外的走廊里,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,像是在旁观这场迟到的忏悔。萧初然站起来,外衣上的水珠顺着缝隙滴下。她看着叶辰,声音里有最后一丝倔强:“你可以恨我。但别把她一同恨了。”
叶辰抬头,眼里有光,像刀背反射出来的寒芒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灯光下,他的脸像被重新雕刻。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枚被掰断的发夹,碎片落在木桌上,叮当作响。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夜色,照见了两人的影子,紧贴在一起,又像两把互相指向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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