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得像个被关上的信封。阳光从窗棂斜进，落在那只旧木箱的铁扣上，亮出一片微小的锈。沈沫弯下腰，手指触到木头边缘时有灰屑断裂，像是过往的咬痕。她把箱盖拉起，空气里立刻翻腾出陈年的肥皂味、发酵的酱油，还有一股被时间压扁的气息。

箱子里堆着衣角、旧发簪、几本泛黄的账本和一罐子生锈的铜板。她的手在物件之间摸索，指甲缝里带着院子那棵枣树撒下的枣泥。每一次触碰，像是用指尖去触摸别人的记忆。

“别翻得乱七八糟。”阿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短促，带着早市上砍价的惯性。他站在门框里，胳膊上还拴着塑料编织袋，嘴角有两粒细小的油渍。“这些东西别丢了，留着还能卖点钱。”

沈沫没有回头，只把一块磨得发亮的手帕从箱里抽出来。她打开手帕，指尖顺着布纹滑下，一枚小小的纸条从缝里掉出来，边角焦黑。她眯着眼看，焦痕像是被匆忙的火烧过。

王阿姨在厨房里放下菜刀，声音拉长得带着乡音，“哎哟，我跟你说，别急着动这些旧东西。有些东西，越是动它越像醒了。”她擦擦手上的面粉，动作慢而有节奏。

沈沫的呼吸忽然变窄。纸条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是弯曲而坚定的：‘把门锁上，不用为我留灯。’

阿程哼了一声，半是笑，半是厌，“这是什么玩笑？妈写这种话？”他的笑里有刀，尽力把那句话掰成合理的碎片。“没了人，当然别留灯，电费还得谁出？”

沈沫把纸条叠好，按在胸口。她的手在颤抖，像是把一只虫子握着，到底不敢用力捏。窗外有孩子吆喝着追着风筝，声音被院墙咽去，只剩薄薄的一层回声。

她忽然注意到箱底的一只布鞋，鞋舌里塞着一张车票，票面上印着多年以前的地名和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拉出来，指节白了一截。车票角落有一行小字，写着：‘去了，不回头。’

这一行像针，扎在她肋骨里。她站起来，轻轻把所有东西推回箱子，动作小心，像是在放一只将死的鸟回笼。阿程伸手想帮，手却停在半空，像被钉住。

王阿姨把碗放在水槽里，声音突然淡了，“人啊，有时候就是想给你一扇门，让你走出去。你以为留下的是给你的，可能只是她自己不想等你看见她一个人了。”

沈沫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矩形，像匕首一样细。她走到窗前，把矩形放在窗台上，阳光切过纸边，投下一条清冷的影子。她的手停在那儿很久，手指抠着纸，像在试图摸清字里藏着的重量。
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屋外的院门吱呀。风把门缝里的一张广告单吹入屋内，按在她的鞋面上。她没有去抓，只看着那张纸和窗台上那条影子重合，就像两条平行线突然交叉。她把纸条塞进口袋，嘴唇突然有了味道——咸的，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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