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楼道的灯泡闪着,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眼。陈阿姨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被雨打湿的菜,声音像是被灯光压扁了:“李师傅,楼下又淹了,二楼厨房那边水倒流上来了,快点行不行?”
李师傅把工具包放在门槛,肩膀带着潮气,口音厚重:“好嘞,别慌,我下去看看。”他说完,脚步短促,有水花顺着鞋边溅起。手里拎着旧烙铁的味道,混着雨和管道里发出来的陈腐气息。
通往下水室的楼梯窄,空气像压在胸口。每一级台阶都回响着他靴底的敲击声。下到最底层,灯管另一只在嗡嗡作响,墙角的水渍像被放大的地图,褪了色的蓝印出年轮。
水已经漫到门槛,透明却带着泥色。李师傅弯腰,手指熟练地拧开检修口的盖子,金属和老旧垫圈发出让人皱眉的声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光,像是在记账,然后把手伸进管道。
管道比他想象的更热,手套粘上东西。水面下有杂物,塑料,发丝,油渍。他慢慢探,指尖碰到一个硬块,心跳不由自主加速。动作没有颤,但手背细微的汗珠被灯光挑了出来。
“是什么?”陈阿姨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,带着急促的祈求。
“别上来。”李师傅低声回。话少,像钉子,沉在管道里。他按着脚跟,另一只手抓着管壁,像是在抓住什么更早的约定。
他把硬块拉出来。泥水顺着手指滴落。物件先是模糊的,随后形状明确:一只小小的、发黄的医院手环,塑料扣的边缘啃出细小齿痕。上面还有几行被水侵蚀过的字迹,字母里夹着浅浅的血渍。
陈阿姨屏息。楼下的灯光把手环照得透明,像浮在水里的小船。李师傅把它摆在掌心,指尖在字迹上刮了一下。字母露出来了——“小东2010-05-03”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时间像被碾碎,倒在掌心的光里。李师傅的手指开始发白,然后又恢复血色。他把手环举到脸前,鼻子里突然有了金属味和泥土的甜腻,像是记忆里某个角落的气味被拽了出来。
陈阿姨的声音低了:“李师傅……”她说不出全本的句子,雨声从楼道口捅入来,夹杂着远处汽车溅起的水花。楼上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眨眼。
李师傅把手环放在手心,闭了闭眼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个很短的动作,但没有哭出声来。然后他把手环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,指关节白得像要裂开。没有解释,也没有安慰,他站起身,抬头看着那条长长的下水管,像是在看一条从自己过去通到现在的路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声音平静但很疼:“好了,水走了。别上楼,管子还得换。”他转身的时候,名字像是落在身后:有人从楼梯口递来一张账单大小的纸,经理的嗓音冷得像门框:“师傅,材料费记账。”
李师傅没有拿纸。他把手套拉紧,外套口袋里的手环压着他的胸口。楼上的灯又亮了,一户人家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,里面有个背影停了一瞬,像是透过玻璃按住了什么。雨继续下,声音准确无误地敲在铁盖上。
他走上楼梯的步子慢而沉,脚掌每一步都像把水声拉长。到门口,他停下来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硬物。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指颤了一下。楼道里的气味,外套的布纹,手环的塑料——都回到了他身边,像旧账。
他推开门,门后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。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手里湿,也没人问手环的来历。李师傅把门轻轻关上,合页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条不肯说完的话。雨沿着屋檐滴下,敲在他的肩上,像有人在念着一串旧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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