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出细小的节拍，像有人在老木板上敲算盘。姜可用掌心挡住灯火，指尖带着盐渍的凉。屋里只剩她和几股潮气，连空气都像被海水浸过，黏在鼻腔。

她把母亲的围裙叠好，折痕处还有散落的米粒。手在布料上来回，像在反复确认某件事实：那个人曾经在这里存在。门口响起脚步。老赵站在门框，雨水顺着帽檐滴在他厚实的掌背，声线像旧麻绳。

"我去帮你把箱子抬出去，别着急。"他的话短，口音粗，像把刀柄敲在木桌上。姜可点点头，没看他，全神贯注在那只旧铁箱上。铁箱盖子边缘有锈斑，像被时间咬过的牙。

她抽出一叠纸，一张照片掉落在地。照片边缘卷起，湿痕像被泪水打湿的海藻。照片上是母亲，笑得开阔，手里抱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婴儿。婴儿的脸被一只小手遮着，缝了几针红线，红线穿过照片纸，绷得很紧。

姜可的指甲慢慢抬起，像在摸旧伤。红线下的纸有一道淡淡的指纹，像被什么东西按了又提起。她听到自己心口里有东西轻轻碰撞，像瓷杯在桌上转了一圈。

阿梅在门外推门进来，衣角还滴着雨。"你要不要坐下，别站着看。"她的声音有条有理，像课堂上的讲解。姜可把照片递给她，阿梅接过，手指滑过那条红线，脸色刹那变了。

"这是……"她放下照片，眼里有个词却找不出来合适的腔调。老赵挪步上前，脸上是一种难以说清的歉意："那时候……我知道的少。你阿娘她……她怕了。给了人钱，说是给她一个好日子。"

姜可的手指在铁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，盖子被磨得发亮。盒里静静躺着一只塑料手环，泛着医院里常见的乳白。上面用蓝笔写着两个字：姜珂。她把手环放在掌心，冷得像别人的命根。

老赵吞口唾沫，声音压得低："当年那边的护士写错了字，送走的……名字没写好。你阿娘回来后再改不开口了，她把这东西藏着，怕你知道。"话说到这儿，他停住，雨点在窗外像敲字的手指。

姜可把手环按在自己手腕上，卡扣还会微微响。那声音很小，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呼她的名字。她想起小时候学走路时留下的脚印，想起一桌子的菜里少了几根葱，想起母亲夜里偷偷缝一张白布，布上有她小时候的指甲印。

空气里突然一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姜可抬头，屋檐的灯泡闪了一下，映出她脸上一个陌生的影子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掸去桌面的灰："你们都记得那张照片吗？记得缝那手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红线吗？"

阿梅和老赵互相看了一眼，谁也没有回答。雨停了，外面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浪把礁石磨成空洞的声音。姜可把照片翻过去，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片滑了出来，纸边已经发黄，纸上只有一句字，字迹是母亲的，歪歪扭扭，像被海风吹过："别叫她回家，别吵醒过去。"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像刀刻进去："她不是我生的。"

这一行字像刀子，从她胸口劈下去，切过已经结痂的事。姜可站在那里，手环在手腕上发出第二次微响，像是老房子里某根床板被人踩响。屋外的月光漏进来，照在那张缝着红线的照片上，婴儿的那只小手，终于从照片中露出了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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