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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有。院子里秽物与泥水相互搅拌,发出黏着的味道。沉重的脚镣在石阶上磨出短促的声音,像人窒息时的呼吸。沈琛坐在木墩上,肩背微弯,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只铁碗,里面是冷透的稀粥。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搓动,指甲缝里有暗色的细土。
余衡推门进来,雨点顺着肩膀滴下来,砸在石地上弹起小小的白点。他脱了外衣,甩在一旁的凳子上,坐下时鞋子发出咯吱一声。说话很短,不像书生那样掩饰,声音里有种生锈的利刃感:“该做的事,别耽误。”
沈琛抬头,眼神里没有惊慌,只有算清楚了时间的疲惫。“我晓得。”他说,语速慢,像把每个字都掰开了放进罐子里,等着被人拿走。话里无求也无恳求,只是陈述事实。
余衡看着他。雨沿着屋檐落下来,击在两人之间的空地,像在给对话计数。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条褪色的小布带,布带的尽头还带着些干血。这布带的颜色,沈琛认得——是他曾经替一个孩子系的。
余衡的手指粗糙,指尖还有老茧。他不说话,只是把布带放在桌沿,指关节用力,把那点干血抠开一点,像是在确定什么是否真的死了。沈琛的喉结动了动,嘴角却没有颤抖。他的声音更加平静:“他走了很久。”
余衡突然笑了一下,不留情的短笑:“走得好。”这笑不带温度,像翻过书页的干纸。然后他站起来,取出鞭子,动作像习惯活儿的手——快而有效。雨声堵在门外,室内的空气一下被抽紧。
第一次落下,声音并不大。鞭梢擦过肩胛,布料被撕开的毛声在耳际显得尖利。沈琛咬住下唇,没有出声,血珠从嘴角滑出,落到手背上。余衡的眼睛悄然湿润了一瞬,随后被雨敲碎的沉默盖住。他俯身,用指节擦拭那点血,动作像在整理桌上的灰尘。
沈琛闭上眼,呼吸拉长又放短。他的记忆像被人一寸寸拔起的草根,疼痛不是来自鞭声本身,而是来自每一下鞭梢掠过时,带走了某个名字。他突然说,声音压得更低:“别让我忘了他。”
这句话像利器。余衡的手停在半空,布带在他掌心软软的,像个呼吸还没停的生物。外面一声更大的雨打在屋檐,水顺着檐角啪地落在地面,溅起一圈圈泥点。余衡的嘴唇动了动,语气里带着地方腔:“我也记着。”但话里冷得像刀。
他把布带横放在沈琛的胸口,指尖按下去,像是在盖章。指甲缝里沾着血,指腹的温度传到布料上,慢慢渗开。沈琛的胸口随之微微颤动,像有人把火掰成灰,光还在发热。
余衡抬手,要再下一鞭。突然,他停了。刀锋似的沉默又来了,像被雨切断的线。两个人的呼吸在这间小屋里撞到一起,乱成一团。余衡低声问:“你要什么?”他不再客气,声音里有怒,有念头,还有很深的疲惫。
沈琛看着他,很慢:“别让他无处安放。”他说的并不是葬礼,不是字句,而是一种请求——把一个名字放在能被记住的地方,而不是扔进审判、扔进审判后的灰烬。余衡的手在布上快快一抖,把那条带子狠狠塞进沈琛的握里,然后转身,脚步沉重。
门关上前,余衡回头,声音却只剩下一根绳索缠在屋内。“记着吧。”他说,像在交付什么,又像在下命令。门砰的一声,屋里只剩下雨和铁链轻轻的碰撞。沈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,指尖沾着他的血,字迹模糊成一块深色,他想起了桥下的月光,还有一个孩子在他背后合上的小手。屋外的雨把世界洗去一层,但那条带子在胸口,温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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