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霓虹揉成一条湿斑，玻璃上有一行行潮气往下滑。容迟站在木皮箱前，手指反复拧着箱角那颗旧铜扣，指节比平常更白。钟在厨房里咚了一下，像个木头人的心跳。她把一件衬衫叠成极细的矩形，放进箱底；又把那只略有划痕的金表绕在一张旧小说票上，小心翼翼地塞进旁边的罐子里，像收东西，也像掩埋。

动作很轻，几乎怕惊醒什么。她把罐子扣了上来，指甲在金属边缘发出一个短促的声响。空气里有湿纸巾和茶冷掉后的苦味。她抬头，看到门影在走廊灯下扩长，门口的影子是人的轮廓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
他说话先是放稳了嗓子，字正腔圆，声音里有城市里学过的礼貌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
容迟没转身。她把声音捏短，像折纸，“什么时候回的？”

他说话像铺一条毯子，慢条斯理，“三个小时前。坐末班车，车上睡着了，醒来就到楼下了。我知道你会在整理，所以没打扰。”

他走近，放下一个旧帆布包，带着雨的湿气。包的拉链一开，一股淡淡的牙膏味儿冒出来——不是成人的薄荷，是那种儿童专用的水果味。容迟眉头一动，却没有声音。她伸手去摸他包里的边角，指尖碰到一枚小小的塑料发夹，粉红色，边上有磨损，像被小手拽过的痕迹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呼吸被那味道拉扯成细线。

“那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像裂缝。

他把手缩了一下，像是本能反应，声音没有起伏，但句子变短了，“林林带的。她在我那儿住。不是和你有关。”

容迟的手突然有力，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，她翻开他的包，指节碰到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半旧的，边角卷得软软的。他蹲在低处，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影，孩子的脸被他揽在胸前，牙缝里夹着彩色的糖纸。照片背后有一行他潦草的字：林林，2019。容迟的胸口像被手从里头翻了一下，疼得出声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是隔壁阿海，带着一点醉意，他的声音粗短，“别整天闹心了，家里又不开灯，谁把你们家当戏台呢？”他的话像石子，扔在已经裂开的水面上。

言泽——那人——听到敲门，脸上没有表情地收好包，动作像解一道题，平静得令人厌烦。“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种令人不舒服的镇定，“我从来没想要并列你的时间。只是——有些不能停留。”

容迟忽然笑出声。那笑没有光，只有碎裂。她把那只粉红发夹拿起来，指尖贴在眼角的湿处，她的手在颤。声音变得极短，像刀片割断线，“你以为藏起来就是不见吗？”

他伸手想要拿回发夹，手腕上的青筋在雨光里跳动。手只碰到塑料，碰到了她手背的骨。两个人指尖相触，冰冷一片。她用力把发夹塞进箱里，像是把一粒针深埋。

他退了一步，像在收回一个已经伸出的世界。他说话更慢了，像在解释一件天经地义的事，“我以为给她一个家，就是给她时间。可时间不是东西，容迟，你知道的，时间会把人带走，不是我带走。”

话像刀划过，她记起他曾在深夜里把手放在她额头，说过一个词：留下。她把那只表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表盘上停在两点九分，指针安静得像死了。雨声忽然小了，像听到不该存在的声音。容迟弯下腰，伸手把表重新扣回罐里，手指按得很重。

箱盖合上声沉默里最响的一下。她把箱子锁上，钥匙在圈里转了两圈，那个动作如此决绝，像是关死了门。门外的灯还亮着，阿海的脚步声消散在楼道里。容迟站在灯下，手里空了，反手摸到胸口，那里像有个空舱。

他没有挽留，也没有走神。他把外套搭在肩上，轻轻拍了拍衣角上的雨珠，然后说了句平静得像判决的话，“把你和时间藏起来吧，我帮你。”

她冷笑，却没有回头。箱子里，粉红色的发夹在黑暗里滚了两下，撞在墙，发出两下轻脆的声响，像有人在梦里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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