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檐牙上，像有人在屋外用指节敲着节拍。新房的灯笼里炭火半明半暗，烟在檀木梁间打了几个旋，才无声散去。红漆的门内，褥子还留着冷气，窗纸被雨点打出一圈圈小孔，光碎成桂花样儿。

她掂起被角，手指指甲边沾了点灰。动作像是旧习，缓而不乱。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在褥子边坐下，整理裙襟。袖口磨出一条白线，像人年岁刻出的痕。她的眼里藏着什么东西，但并不急着亮出来。

床那一侧坐着的人影像一块石头，始终不动。火光照在他下巴，留下一个干净的阴影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，节拍不快不慢。声音低平，像把冷水慢慢倒进杯子，倒满却不溅出来：“坐。”

她像被指令似的坐下，声音短促：“我坐了。”

侍女从门外探头进来，话里带着乡音，像搅了汤：“老爷，这丫头不像寻常新妇，合上眼就能睡。”

他摆手，不看她。语气里有条理，像官牍上的字句：“试婚。合规矩。”

她低头，指尖敲着被面，敲出了一个小小的节奏。外头雨更急，每一下都压过木头的声响。她抬眼，眼里有一瞬的玩笑：“规矩倒是不少，只怕人心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
一句话像纸刀割到他的指节。他的侧脸没有温度，但眼底有东西翻了一下，像水面被指尖碰过。他把袖子挽起，动作简单，袖口下露出一块浅色的疤，像是被细线刮过后留下的白色月牙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，掀了自己的袖，那里也有一块同样形状的疤，褪了色，但仍然在。

室内的声音瞬间收缩。火光跳动，像心跳被慢慢放大。她的手指压在自己胳膊上，指尖有点发白。记忆像一把旧钥匙，忽然转进了一个锁眼：一个夏天，灰烬，院墙后的一声哭。

他把一张折叠的纸从贴身处摸出来，纸边磨得发亮，像被翻阅过很多次。摊开，是几笔孩子气的画：两个人，一个小房子，下面写着一行字，字不规整，却很坚定——“回家。”

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并清晰。她本以为没有名字的那段日子，被人以为是空白，被人轻易抹去。可那纸上有他的笔迹，字里像刀子刻出时间。她抓着纸，指节抖了。

他看她的样子，声音低得像从远处推来：“十年前，有人把名字写给了你，也把约定埋了。你走了，我以为你丢了。原来，你也有记得的路。”

她想要笑，也想要把头埋进被里，一句话先到：「我并不欠谁什么。」话是利，却带了脆弱的边缘。雨沿着窗框滑下，像在算着时间。

他伸手，手指没用力，却把那张纸滑到她面前，像放下一个判决，也像递上一件盔甲：“婚不是账，也不是恩赐。它是一把锁。”他的声音收紧，像绷弦，“有人想用锁把你圈住，也有人想把你放进陷阱。我今天来，是来告诉你，这把锁是我给的，也只能由我来开。”

她的呼吸变得清晰，每一次都像刀锋落座。窗外的雨忽然停了，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她的手还紧握着那张纸，指纹在纸上留了一个小圈。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困的鸟，努力想要寻找出口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褥边，弯腰，手掌轻轻覆上她握着纸的手背，力道不重，但像把一切安排都压进了那掌心。他的声音平静，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决定：“今晚你可以当我妻子，明日午夜福利视频再看彼此值不值得留在同一床上。”

她感到掌心传来的热度和沉重量，像是一块石头放在胸口。她抬头，目光里有条缝——要么逃，要么站住。门外的风吹来一股冷，吹动帘角，帘子像一张未完的账单。她把纸折回去，放进他手里，声音很小：“我曾经写过，等你来。”

他没有立刻放手。指关节绷着，像是握住了什么不让它溜走。然后他把那张纸塞回自己怀里，准确而无情地说出四个字：“以后算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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