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街灯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油性的光。厨房里只有一盏台灯偏暖的光圈，映在木案板上，酒瓶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两个人影子挤在一起。韩忆把外套挂在椅背，手指在衣领上揉了两下，像是在揉一个看不见的疤。

李臻站在水槽前，手指熟练地擦干两只酒杯，动作慢而有节奏，像翻阅一页页老书。他不看韩忆，只说了句：“这瓶开了十年了。”声音干净，带着一点距离感，像教室里讲历史的人。

韩忆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暖意：“十年了？你一直藏着它？”她的话短，像是扔回去的石子，想看看会不会激起涟漪。她的脚在地上轻轻晃动，鞋跟和地板敲出不均的节拍。

李臻放下杯子，手腕微微一顿才伸向酒瓶。他指尖的纹理细密，指节白得有些冷。他拔开瓶塞，空气里先是闷住的橡木味，随后是一道带着陈皮和泥土的气息冲出来，像被压了许久的记忆。

酒液在杯里缓缓旋转，赤褐色在灯下像篆刻。韩忆低头看那液面，眼神突然收紧，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名字。她的笑收回，声音里多出一层细微的裂缝：“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吗？”

李臻抬头，眼里没有立即的温度，像冬天里还没化的河面。“记得。你偏爱冰镇，我偏爱室温。你喝完会打嗝，我会假装不介意。”他的话像是在念条目，平静却精确。

韩忆朝杯里闻了一下，忽然把杯放回案板，手指敲了敲杯沿，像是在计算。沉默像潮水挤来了又退去。她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手掌压在玻璃上，雨水在指缝外滑落。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：“那年我走了，你没阻拦。”

李臻的手停在空中。几秒后他放下杯，杯子碰到木案的声音很清脆，像一枚硬币掉进缝里。“你们都走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像是在陈述事实，不像在表达遗憾。语速慢，却不容置喙。

韩忆笑出了声，这次笑里有酸味，眼睛里有潮湿的边。她回过头，直视他：“都走了——连你也走了。”话像是把一扇门随手关上，里面有回声。他们之间突然安静，安静里能听见瓶塞滚到桌边的小声。

李臻伸手去捡瓶塞，指尖碰到塞子边缘时停住了，像发现了什么。他沉下脸，指甲抠开了那层金属封帽，露出塞子上被岁月压印的手写字。韩忆凑近，字迹斜斜的，熟悉得像旧照片边缘的摺痕：小珂。

时间像被扯裂了一道缝。韩忆的心口被什么轻轻一捅，那个刺不是疼，而是忽然明白的寒。她的手抖了，手背碰到杯沿，留下一圈淡淡的油光。李臻的声音很低，很近，却少了以前的条理感：“他……他一直在这里。”

韩忆把椅子一挪，坐下，靠在灯光之外。她的声音变得冷而小，像关在抽屉里的纸条：“你把孩子的名字写在酒塞上，藏了十年。你想留着什么？”

李臻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，指尖绕过那枚塞子，像摸着一块会发热的石头。他终于说：“我想——不让他被忘了，也不让自己忘记”。他说完，眼睛湿了，声音里有裂纹，但他修整了呼吸，补上一句：“也是为你。”

韩忆听见这三个字，胸口被什么压得更紧。她想象着那张曾经挂在墙上的照片，想象着小手的笔迹刻在木桌上。她猛地站起，手掌拍到桌面，杯子跳了一下，酒晃了一圈，溅出几滴深色的斑点，在灯下像小小的伤口。

她走到李臻面前，靠得很近，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气里撞击。韩忆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有棱角：“你以为把名字写在塞子上，就算祭奠？你以为这样，能换回什么？”

李臻的眼睛里有光，里面像有烈火被压在灰烬下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短促，像在打磨一把刀：“那酒里，有别的东西。你不知道。”他伸手，指了指杯底，指尖带着一种不得已的恳求。

韩忆低头，看见杯底沉淀里，有一片纸样的东西，像被浸了太久的花瓣。她弯腰去捞，指尖触到时，纸翻出一角，露出字迹。是孩子画的小人，歪歪扭扭，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妈妈别走”。

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石子，直接掷进她的胸膛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的纸片颤抖，眼泪不声不响地顺着脸颊落下，滴在木案上，和红酒的斑点混在一起。李臻闭上眼，像是在承受什么判决。

外面雨声忽然大了，像在撞击屋檐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韩忆抬头，声音钝而干：“你用孩子的祈求，换了午夜福利视频的对话？”她的指尖把那张纸揉成团，像要把它揉回没有发生过。

李臻没有伸手去抓，他把目光放在她手里那团纸上，像放在一个燃着的东西上。最后他说，只说了一句话，但像一把镌刻刀，钉进了整个夜晚：“我把他放在酒里，是怕你忘了他；你把自己放在别处，是怕被我记起。”

韩忆的手一松，纸团从指缝滑落，像一只被放生的小鸟，轻轻落在桌面，停在酒渍中央。她的嘴唇颤了一瞬，却没有声音。厨房里留下一种无法凑合的空白，像被切开的布，边缘起毛。

李臻转身，把瓶子放回柜里，动作利落，却没有关灯。他的背影在灯下瘦长，像刀口。韩忆坐回，双手抱膝，眼里有光，光里是被剜出来的那个名字。房间里只有雨，和杯底那张孩子的画，贴着一个她永远也抹不掉的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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