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小字，沿着窗框一片片掉落。顾川用指节敲着钟表的后盖，敲得有节奏，像在催促某个迟到的答案。桌上一盏台灯只亮半边，灯罩里躺着被摔裂的陶瓷杯，杯口有一道干枯的咖啡渍，像是地图上未标注的河流。

门口砰的一声。阿亮的靴子踏在门槛上，带进一串冷湿的风。他没有脱外套，肩上的雨水沿着毛领滴落，声音短促。阿亮把手掌摔在桌子上，指节白了又转暗，像是在按住一根旧刺。

“你就还在这儿耗着？”阿亮的声线粗，话里带着北方的腔调，每个词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子。顾川没有回头，只是伸手把表芯又塞回一点，动作平静得近乎机械。

“修一修。”顾川说，声音里有一种筛过灰尘的平滑。“走不了。”

阿亮站得近了，鼻子里有酒气。他像是在寻找一句能让场面爆开的句子，但又怕触不到。终于他咳了一声，换了口气，“你知道那女人又发消息了，半夜三更发个字——等。”

顾川的手一顿。指尖把发条转了一圈，发条发出轻微的呻吟。窗台上一只蝴蝶伏着，翅膀被烟灰压得弯了边。它的颜色褪得一半，像一封未回的信。

回忆像潮水先后退去，然后猛地冲回来。那年夏天的车站，人群像翻动的报纸。陈婉在自动售票口前笑着递给他一张票——白纸上有他看不清的字。她说要去一个很小的远方，声音里有不着边际的兴奋。他看见她把头发别在耳后，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放慢了。

他记得自己当时按了手机，屏幕亮起又熄灭。是一条没接的电话，也是一道关门的光。有人在列车上说着笑话，有人低头翻着书；列车启动的嗡鸣是最后的决定。那一小段迟疑，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池中，水纹到处扩散。

“你就这点事，反反复复？”阿亮的手指敲着桌子边缘，节奏变快。话语里有一点责怪，也夹着怕碰碎的东西。

顾川把那张旧票从抽屉里抽出来，纸角已软，折痕像条旧伤口。他抬头看向窗外，霓虹在水面上乱舞，街对面的便利店灯亮着死人的白。说话时他慢，像是在量每个音节的重量：“我按了关门键。”

阿亮的眉缝一动，“那就这么完了？”

顾川把票摊平，指尖覆盖了“等”字的那一角，像是压住了什么仍在跳动的东西。“完了，也没完。她在我手机里留了最后一句语音，三秒，笑着说等我。然后就没有了。”他不扬声，也没有哭，声音干得像擦过的布。

桌上的钟忽然跳了一下，指针往回挪了零点几毫米。阿亮的呼吸迸出，像被泥土挡住。窗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，伴着远处有人喊名字的碎片。顾川把票塞进口袋，手背透出冷汗。

阿亮伸手想拉住他，要说什么，最终只握了握，像是在确认还有人能被握住。顾川没有回握，他像是把某个重量收进了胸口的最深处。屋里又安静了，雨重新铺满了窗玻璃。

顾川推开窗，冷风冲进来，带着下水道的臭味和纸张的潮气。他伸手，把那只干瘪的蝴蝶从窗台上拾起，翅膀碎成几片。他把最全本的一片放在掌心，皮肤感到一阵刺，像被薄刀刮过。阿亮在门口笑了，笑得像是被硬塞进喉咙。

“想做什么？”阿亮问。

顾川没有回答。他把蝴蝶的翅膀贴在那张旧票的背面，用胶带一条条按紧，动作小心。纸被湿气和胶带揉皱，发出纸破裂的细响。他把票对折，像是折一架纸飞机，然后在纸飞机的尖端写了一个字——再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是很冷的东西。“给我一天。”他分开四个字，说得平静，像是在布置实验。“给我一天，把那一秒的方向扭回来。”

阿亮哼了一声，不信也不反对，只站着像一根柱子。窗外雨停了，街灯下的水坑裂出一圈圈。一阵风吹过，纸飞机被桌上的风一吹，滑落，穿过半间屋子的光线，掉进了茶杯里，沉下去，溅起一点咖啡色的涟漪。

顾川弯腰捞起纸飞机，纸的尖端仍像刀。他把机头对准胸口，缓缓呼吸，像是在调准最后一根弦。然后他把纸飞机举起，向门外走去，脚步稳得像投弹前的站姿。阿亮想拉住他，还是没动，只盯着那张写着再字的纸，在灯光里，那字像刀一样薄。

门关上时，屋里余下的静，像被抽空了一样。窗台上的另一只蝴蝶在微弱的灯光下，翅膀闪了下，像是最后一次抖动。门的影子覆盖了地板，长长的，像要把某个名字压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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