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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院里的水缸上升起一层薄雾,冷得像刀。柳轻歌的手浸在清水里,指尖磨出微红的茧。她不急着起身,眼睛盯着水面,像盯着一张旧账单。心里那里像有个小锤子,敲着昨夜翻回来的记忆——那一场瘟疫、那一次怒骂、那把被打碎的瓷碗。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水珠沿着指缝掉落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门外的脚步声把她拉回现实。母亲出现在门槛,头上的发髻松了几缕,眼角的皱纹像被时间反复磨过。她把布围裙一拽,声音像磨刀:“早起做活儿,别有空在这儿发呆。田里还有秧苗等人赶。”
柳轻歌站起来,肩膀不高也不低,声音干净利落:“今儿我去检查菜圃,顺手把蚯蚓圈好。”她说这话时,手背磨了个新的血茧,语气里藏着条理。母亲盯着她的手,眼里有复杂的东西,转瞬又被愠怒替代:“你若是心里有别的事,别拖着咱家。”
围墙那头,邻居方大娘把头伸进来,嘴里还含着昨夜蒿草的气味。她一边数落一边笑,话语像溪水冲石子,急促又带刺:“听说你昨个儿去镇上了?有人说你跟新式手艺师学活,能不能把咱家的蚕养好,别老让爹们丢面子。”
柳轻歌没有立刻接茬,她顺着腰间的细带摸出一个纸包。纸包皱巴,像是被翻过千遍。方大娘的声音在后头变成了背景噪音。她把纸包慢慢摊开,里面是一缕淡褐的发丝,绑着一根红绳,绳结几乎松开。那发丝细得像被压扁的命运。
她的手一滞,指尖的血丝像被寒风拔起。记忆扑面回来:那年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被人夺过去,窗外的雨把屋檐打碎,孩子的哭声被人悄悄掐灭。她曾在半夜把那缕头发埋在院角,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有证据。有一刻,她竟忘了自己曾经忘记。
方大娘的笑声嘎然而止。母亲的背影在门缝后僵了一瞬,像被人抽走了呼吸。院子里的鸡静了下来,只有风把屋檐的碎瓦片轻轻碰响。柳轻歌把发丝放回纸包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“记着个东西的人多,记着的人少。拿去吧,我要下地。”
话音落,门口传来丈夫的脚步,沉稳像磨好的斧柄。他站在门外,额头上有汗,眼睛里有不爱示人的冷硬。“你忙吧,田里有病株,别放走了那些钱。”他说这话,字字像是要把家里分成两半,边界清晰。柳轻歌抬眼,看见他手里夹着一张纸——是铺子的欠条,边角已经发黄。
她走过去,手伸向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丈夫的手也伸来,指腹摩挲着纸的边缘,动作像测温度。“还来得及,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哀求,有的是计划。“咱把欠条拆成两份,分担,不要让利息长成藤蔓缠住孩子。”
他愣了一秒,眼里的冷硬有了裂缝,像冬日薄冰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屋外的风把院里的落叶卷成一簇簇,飘到她脚边。柳轻歌蹲下,把那纸包连同欠条一起塞进土里,手掌按住松软的泥,嘴角吐出一句不大声的话:“这一回,我要把该埋的都埋好。”土填上去的声音很重,很实在。风停了一瞬,院子里只剩下一枚被压实的心跳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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