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表在黑里挤出针脚声。梁尉睁着眼，眼珠翻动像被油润湿的玻璃。床头的台灯关着，房间被窗外冷白的路灯撕成几道狭缝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远处凌晨垃圾车的气味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孤单。

他起身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醒自己。脚碰到地板的瞬间，楼下传来两个音节的咳嗽，粗糙，熟悉。梁尉在门缝里看见走廊的灯半亮，影子被灯罩切成两段。他摸到厨房，开了水龙头，冷水砸在脸上像一阵短信，清醒但空洞。

门外，张老头的声音先到。方言，短句，带着烟和槟榔味儿的粗糙：“还不睡呢？这年纪了，别折腾人。”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袋口露出两只熟鸭爪。

梁尉关上水龙头，靠着洗手池。水珠在指缝里颤着。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，柔软而匀速：“我睡不着。”

张老头把袋子放桌上，用手背擦了擦鼻子：“失眠？就别躺着看天。去晒晒灯，走走。年轻时，我比你还熬得久。”他的话是规劝，也是借口。语气里有一种把自己当成时间证人的骄傲。

梁尉没有回答，只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折得褶痕厚重的信。信封已经有点发软，上面写着几个不合时宜的字：小海。信是他在一年前归档的。那时候他还有一套把不眠当成勇气的姿势。

张老头凑过来，手指抚过信封，像摸一件不该被人碰的东西。“你们就不能放下？”他的方言里夹着责备，“人都走了，还一天到晚折磨自己。”

梁尉的眼睛开始发热，但他不出声。厨房的灯泡咔嗒一声，发出短促的亮。窗外，一辆车急刹，金属挤出刺耳的声音，像生硬的转折。他把信拆开，纸张里是一张小手画，画上有三个人，两个圆和一个小圆，圆圈用粗粉笔勾出的线断断续续。旁边的字是孩子的稚笔：爸爸别睡。那四个字在纸上歪歪扭扭，像在求救。

张老头听见了，声音软了下来，咕哝一句不成文的话：“孩子的话，谁扔得掉。”他吞了一口唾沫，手指结厚的皮褶上有咖啡渍。

梁尉把画折好，像藏着爆炸物。他走到窗边，双手撑在窗框上。外面是沉默的街，路灯下两只流浪猫在等一轮可以吃的命运。他的胸口像有东西在敲门，那敲击没法被药物或劝说抑制，只能被时间记账。

手机在桌上亮了几下，是妻子的名字：李娜。她的短信短而干脆——“睡了吗？”他先是看了又关上，手指放在屏幕边缘，却不去按。李娜说话的方式总是把不确定变成命令的语气，清冷，节奏快。她在医院值夜班，语气里有职业的棱角。

他回了一句话：没有。再等了好一会儿，李娜的下一条来得像一把刀：“别折腾。回来睡。”这话像贴着疤痕的胶布，黏在他心口。

窗户外，远处有人扔掉一只玻璃瓶，碎片撒在地上。声音又像一条突兀的旋律，把房间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。梁尉伸手摸那张画，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指甲磨薄。小海的笔迹旁，有个小小的水印，像被谁哭过的痕迹。

他突然笑了，笑声短而破碎，像快速打开又关上的抽屉。张老头退了一步，眼睛里有一种无法藏匿的好奇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梁尉把笑声收回去，声音低而慢：“我在想，孩子写‘爸爸别睡’，他也许是真的在怕夜。他以为醒着就能看见我。”话说到这儿，他停了，像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答案。

张老头叹了口气，踮起脚去摸那只塑料袋里的一只鸭爪，搓着吃：“别让夜把你逼成别的样子。人还能疼，东西还能好。”

梁尉把画重新塞进信封，放回抽屉。他关掉了厨房的灯，回到卧室。床上，李娜已经把薄被盖得很平，枕头一侧有她昨夜留下的发丝，发梢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梁尉坐在床沿，看着那束光在被子上投下的折痕，像一道不愿意被抚平的皱纹。

他把手伸进被里，按到她的手背。她睡着了，呼吸是匀的，像机关的节拍。他把手缩回，手心触到一张纸的硬度——是她昨晚塞进他裤兜里的那张医院发票，上面写着日期和一串冷静的数字。那数字干净地说明着他们付出过的东西。

他吻了吻她的发根，不是浪漫的动作。只是把眼泪逼回喉咙，像把夜吞下去。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，整条街像被一只手抽走了背景。房间里剩下他们两口人的呼吸，和那张小手画在抽屉里静静等候。

梁尉在心底算了一笔清单：失眠的清单。没有药，没有说服。他才知道，失眠不是夜的惩罚，而是白天留下的账单——每一笔都带着名字。天快亮时，他把手放在胸口，听见一阵沉重的、真正的敲击，像有人在里头敲门。门外，张老头的脚步远去，只剩下一条街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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