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像一张湿透的毛巾，贴在屋檐上。院子里只剩下几片褪色的苔藓，踩上去软而冷。姜的气味先到了——潮土的辛辣，带着些微的甜，像被压在地底下的记忆慢慢被翻出来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块还冒着露水的姜。指尖有点发白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，薄雾绕着旧瓦走动，像人在房子里踱步。屋内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碗，碗沿有釉裂。碗里还有些发黑的茶渍。

李婶子靠在灶台边，袖口被火色烤得有几处焦黄。她吐了口水，把前围裙的绷带拉紧，视线顺着他的手停了一会儿。

“别磨叽了，快剥。”李婶子用带着砂砾的嗓子说话，不像责怪，更像是把话当成布告。“姜凉了做不了什么。”

他说了句“知道了”，声音低。剥皮的时候，指甲边沿被姜皮划出细小的白线，疼得像针。手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和某个旧节奏对着干。每一刀都刮出一段细长的姜皮，弯成卷，黄里透着泥。

窗外的风把院子里一捆晒过的麻绳吹得吱呀，灶里的水咕嘟两下，开始有节奏地答话。李婶子把姜片丢进铁锅，锅里没油，声音干。姜落下去，有温度被撕开的声音。

“你是回真了？”门口传来隔壁韩老师的声音，条理分明，话像抛光后的石子。“听说有人搬走，这房子——”

“搬走了。”他停了手，眉头没有动。姜片在锅里翻滚，边缘泛出小泡。韩老师靠进门，手里还拿着一卷课表，语速慢，习惯性把复杂的话拆成好几节再说：“村里人总有各自的理由。但理由之外，还有遗留的事，你知道吧？”

李婶子撇嘴，像是在翻账簿，“遗留的事也得有人收。你也别想把老规矩搬回去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角有热的湿意，但她把它压回了脸皮里。

他突然把剥好的姜片放下，用指甲挑开一处，还没切开的姜头。里面夹着一小块纸，折得很紧，纸角糊着泥。心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，他的手指开始抖，但动作依旧平静——像是被训练过的机械。

李婶子看见那纸，手一抽，苍老的手背鳞片般跳动。她没说话，只把手放在锅沿上，指节泛白。韩老师的呼吸突然慢了，像一个等候句点的人。

他把纸抽出来，纸上是褪色的墨迹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时间压过。三字，笔力干涩：别回来了。字的边上有一道小小的血迹，像是当时写字的人没有顾上擦拭。

屋子像被一道刃割开。姜的香味在这一刻变得刺鼻，他把纸叠起来，手掌开始发热。李婶子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叹息也有怨：“他当时就这样丢下了信，两句话就走。人就是这脸皮薄。”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在冬章玻璃上滚动的露珠，随时可能滑落。他把纸塞进衣衫的口袋，手指贴着纸的地方像是贴着烫过的铁。屋内的蒸汽把镜子蒙住了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雾里分裂成两张脸。

韩老师往外走了一步，声音软下来，“你要是觉得不公平，可以回去找答案。但答案有时候不是解药，是另一个伤口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把姜重新丢回锅里，盖上了盖。盖子轻颤，像是被人按下的肺。厨房外，门口的风把院子的石阶吹得有回声。纸在他口袋里发出干燥的声音，像是在叹息：别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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