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铁皮屋檐滴落，敲在门前的水洼上像小小的鼓点。灯在玻璃上晃出一圈模糊的光，诊室里暖得有点黏，消毒水和茶烟混在一起像老屋子的记忆。苏言把湿衣袖拧了两下，指甲缝里带着泥，她没先看屋里的摆设，就直直地看向桌旁那双手——林朴正在把针盒一只只摆平，动作像切菜，慢却有节拍。

林朴不抬头，只把最细的针捏在食指与拇指间，像捏一根小草。他的声音低，像从衣襟里掏出来的东西：“外面冷。来得早了。”

“我要和你比。”苏言把话丢在桌上，像一枚硬币。短句。没有寒暄。来人后面的助理小安从候诊架下探出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声音像被雨拉长：“谁比？师傅别胡来。”

林朴挑了下眉，针尖擦着木桌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他不急不慢，“比就比，但别用死人的事当赌注。”

门被推开，一个孩子被父亲抱进来，脸苍白像淀粉，眼睛里有热气没出声。他父亲在门口站立不稳，手臂上有工地的老茧，声音哽着：“他高烧不断，求您了。”

两人同时走近病床。空气变得像布，被两只手慢慢拉紧。苏言短促，手指敲着针盒边缘：“我要三针，别多。第一针胸口，第二针手腕，第三针眉心。我说了算。”她的语气像关上了的门，不给别人插话。

林朴的手停在孩子颈侧，温度传过去。他没有反驳，只在记录栏上划了两个字，然后把针看了一眼，像看旧友。屋里只剩下针插进针盒的声音和雨打窗的节拍。两人几乎同时伸手，手背贴着孩子的皮，指节上的青筋明明白白。针进的瞬间，孩子的手猛地踉了一下，他的指尖搭在林朴的袖口，声音小到像被风带走：“爷……爷。”

那一句在空气里裂开。林朴的手一僵，手心的温度像被抽走一半。苏言的眼睛猛地亮了又暗下，她的下唇颤了两下，像有人突然撞上心底的一根弦。小安的呼吸漏了一拍，父亲的肩膀塌下去，像绳断了。林朴没有马上回应，他垂下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手背，指纹像刻度，粗粗的。

“为什么叫我这个名字？”林朴终于说话，慢得像潮退。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残存的灰尘。苏言的手抬起，掌心朝里，指尖有微微一圈白茧，“你待在门外的那些年，我数着夜针，数到她死。你还站在讲台上教人怎么不出错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字像刀子，不长句，直指着一个地方。屋子一下子沉了，连雨也仿佛停了。

林朴抽出针，针尖带着微微的红，像被擦过的月亮。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辩解，只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推到桌上，照片背后是女孩子用铅笔写的一行字：“别把他惹醒。”纸角已经泛黄。林朴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声音。他把针收回盒里，手握着那把小小的金属，像握着等待的答案。门在雨里关上，声音沉得像掉进深井。灯下，针尖朝下，滴下一粒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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