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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上的炭火一节一节低吱着,窗外的雪像银粉一样贴到屋檐,风从门缝里抽过一阵带着针刺。李振把湿靴一放,屋里瞬间有了一种被压住的声音:烟锅里捻香的轻响,豆臼落下一次又一次。老吴阿娘的手没停,只是锥子似的目光翻了翻,像在量一个人是不是合格的样子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阿娘放下木铲,声音像磕着的煤渣。她的口齿粗糙,话里带着村里的咸味:"书房里那圈子人哪能指望?”李振站在门框里,衣领上还挂着雪水,手拢着衣角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。他的声音平而慢,像把话拆成小块再递出去:"我来,是要处理我父亲的些事。还有——"他停了,指尖绷紧,像在按住一根被拔出的针。
院里来的人脚步重,像打节拍。二毛跨进门,肩上扛着一卷纸,口气简短:"厂里那边催活儿,长日子不在,活儿是实在。你留在这会儿,能顶用不?"他说话急,词又少,口音里的硬适合生铁。二毛的眼里染着城里的灰色,手背上有昨夜没褪的冻裂。
阿娘撇了他一眼,语气里有磨出来的利:"别跟我说厂里那套。你们这些年外边风景看多了,人心也瘪了。李振,你到底问不问那件事?"她说“那件事”像不愿说出名字,手在桌沿上用力,一圈一圈磨出一道光。
李振走到木箱边,指关节敲了敲箱盖,声音沉得像冰。阿娘没起身,她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在绞着一种难听的笑:"箱底还在,别以为我把东西扔了。"她用指甲把箱扣挑开,灰尘被拨起,像微小的历史往他脸上扑来。
木箱里是旧衣,缝线处松开一撮白毛,一只小布鞋躺在最上头,鞋面硬得像被风晒过,鞋舌里塞着一张折得多次的纸。李振的手颤了一下,没去碰鞋,先把那张纸抽出来。阿娘在一旁咳了一声,像是把嗓门从往日的硬壳里硬拉出来,她的声音突然细了些:"那东西你别多看,尘是尘,心别乱了。"二毛把手掌背在裤子缝里,眼神往外瞟,像想逃。
李振把纸摊开。上面是孩子般歪歪扭扭的笔迹,墨迹被雨水晕开成褐色的花。三个字孤零零地排列:别回来了。纸的一角烧焦,像有人试图把记忆燎去。屋里安静成一张拉紧的弦,阿娘的手指点了点桌面,指甲把漆都挑起一个小口子,血丝冒出。
刹那,李振的脸色塌了。他没有喊,只是把纸折好,塞进衣襟,那动作像把某个东西钉死在胸口。二毛冲到门口,一脚踹开门,声音劈了出去,像敲碎了房檐下的冰。李振拾起那只小布鞋,鞋底的一侧被火烤过,边上却又有雪的纹路,像两种章节互相扯着。
他走出院子,雪在脚下吱嘎。院外,小路对着河,河面薄了层冰,岸边有一排小小的鞋印,最后几步停在冰上,像被一阵风推停了。李振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手掌猛摁住。他弯下腰,把小鞋放在那最后一印边上,鞋口朝着黑水,像是要往下掉。风刮过,带起岸边的碎纸屑,纸屑在空中翻着,露出一点点被烧过的黑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粗重、短促,像要把那三个字吞下去。
雪停了一瞬,世界像被一只手按住,然后又放开。他立在那里,手指沾着冰冷,纸在衣襟里贴着他胸口跳。他没有回头,但门里的阿娘在门框后把头探了出来,眼角有光,像是快要醒的煤火。李振的嘴闭着,像存着一个必须说却又不能说的名字;他把小鞋揣进怀里,像把孩子的重量揣在身体里,然后慢慢转身,沿着那停在冰上的足迹走去,脚步很轻,很定,像在和过去算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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