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诊所的油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两行细碎的水纹。门板被人踢开,带进一股泥土和腥味,和一个人咯咯作响的呼吸声。
老吴瘫在门口,右腿像被火烤过一样黑紫,血和泥把裤脚黏成一片。他的手指抓着门框,指关节发白。旁边的村妇不停跺脚,用粗布裹着他露出的膝盖,声音里夹着怨和怕:“快,快请林医生——”
林墨脱下湿了半截的雨披,袖口干净得像刀片。他蹲下,手按在老吴膝盖上,指尖不动声色地在皮肤上探了一阵,像翻书。面前的伤口一瞥就知道不是新鲜撕裂,而是坏死在往上吃,皮下瘀血已经深到骨头。
“休克晚期。”林墨说得很淡,像在陈述天气。声音不多,但每个字都落在别人犹豫的心上。小唐护士倒抽一口气:“这——要截肢吗?”
老吴眼睛里有雾,他咬着牙,口音像河里的石头:“能不砍就别砍,我还要耕田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疼打断,脸皮抽搐。
林墨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抬手把油灯推近一点,灯光爬上老吴的皮肤,照出斑驳的纹理和一圈圈发硬的汗。空气里有化脓的甜味和铁锈。林墨的手稳得像老匠人挑剔砂纸的力度,他摸到脉搏,放下听诊器,用布压着伤口,手掌上能感觉到血的温度。
“截。”他说。话短。屋子里的人像被甩了一下。小唐反射性地准备工具,动作快而生硬,声音细碎:“我去拿麻药,消毒——”
老吴突然笑出声,笑里带着咆哮:“你们城里人,来就会砍。你们当年也是。砍就砍。”他像是触到什么旧痛,手背抓地,指甲把木板刮出声音。
林墨站起,把袖口卷得更高,眼底亮出一种冷静的器械感。他把银盘里的刀递过去,口气比刚才更短:“先止血,先管生命。”他的话像一个令牌,命令生成动作。小唐的手颤着,止血、拔弯针、夹线,一连串短句催促着,节奏急促而紧密。
切开,血喷。老吴耳边开始嗡嗡作声,他抓住床沿,眼睛里突然有了孩子般的恐惧。林墨的刀在黑与红之间划开,有力而冷静。他的每一次剪断,每一次缝合,都像是在用指尖拼回一个家。
当他手伸进那圈腐坏的肌肉里,摸到了一个硬物。手指一碰,老吴吼出一声,像被抓住了什么最难藏的。林墨拔出来,是一枚生锈的小铜戒指,套在一段皱褶皮肤上,戒面被刮得凹陷,背后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。
老吴的眼睛像被灯光生生挖出一个洞,他的手抖到连话都挤不出声:“那是——她留的……”声音被悬在空气里,像断了弦的琴。
林墨把戒指放在手掌,指节对白光的反射没有动。他展开纸条,字迹斑驳,像被岁月咬过。纸上一个名字,半个字勾成了熟悉的笔迹,像一把旧钥匙在胸口转动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单调声。
老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冰针刺进林墨腹里,他吐出两个字:“她叫墨。”
林墨的手一阵空白,像从很高的地方被抽走了平衡。那枚戒指在他掌心沉默,像一块不能融化的证据。屋外的雨停了一秒,随后又开始,却像被这句话打湿得更冷。
老吴闭上眼睛,口角带着释然也带着诅咒。林墨把戒指收进口袋,手上还沾着血。他站在那里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映在墙上像两个人——一个正在缝合肉体,另一个在缝合过去。屋里的每一个呼吸都随着针线穿进了那张纸条的字里。
护士的声音远了,村妇的啜泣柔成背景。林墨低声说了句让人不能回避的话:“带他去办手续。”
老吴的尸体被盖上破布,布下的手紧紧握着那枚戒指。林墨掀开布角,看了一眼。从布下传来的冷意,像一条线,把夜和他未完成的账系在一起。雨声像什么都没发生,但戒指的金属声在他耳里清晰得像一记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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