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慢慢成线，敲在教学楼最边上的那间办公室。光管发出柔和而廉价的白，桌上咖啡冒着一圈薄膜，时间像未设闹钟的秒针，慢慢往下滑。林希在门外站了十秒，然后又站了十秒，手里的伞像个无需言语的借口。

门是半掩的。里面，顾教授背对着门坐着，肩膀略圆，像一张还没拉平的稿纸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手指在一页页稿纸上敲着节拍，敲得很小，但能听出每个音符都很重。

林希把伞靠墙，水滴在地面上敲出小窟窿。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带着被雨浸湿的绵软：“顾老师，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
顾教授停下，纸张摩擦的声音一并停。房间里先是沉默，像一只被绑住翅膀的鸟。他慢慢转身，眼底的光像老旧的幻灯片，缓慢但清晰：“进来吧，希子。”

希子走过去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。她没有直接说正事，只是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在桌上，指尖还漏着雨珠。信的边角被反复折过，像是有话憋在里头。顾教授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带着指甲油，动作精确且习惯性地翻开到了中间。

“你看起来累。”他的话平静，像陈列柜里久远的邮票。“最近工作太多？”

希子抬头，眼神里有光也有碎片：“论文，顾老师。我把那个实验的初稿昨天发给您了，想问能不能引用您上次给的那个模型。”她的声音突然收紧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“您有空看了吗？”

顾教授的指节在稿页上略微用力，纸边起了细小的褶。他放下手，语速慢而分明：“我看了。你做得不错。改动很少，几处方法论需要强调。”他把稿翻到最后一页，按住不放，声音里带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度，“不过，署名需要再商量一下。”

林希的手一僵。她记得邮件里那句简短的“署名同意吗？”发自她的账户。她想笑，也想哭，舌头却先失了效。雨点像突然响起的鼓声，屋外的走廊里有人匆匆而过，鞋底带起一串几乎可听见的水声。

“商量？”她的语气变了，短句如刀，“怎么商量？”

顾教授让开了稿子的一角。那里有一页，印得很新，红色的圈画清楚得刺眼。最顶端，原本用黑体打印的名字被粗暴地划掉，新的名字用一种细密的字体补上——不是她的名字。他的眼里没有愧疚，只是收章事实的平静。

希子能看见自己的名字下被划出的印痕，那是一条直的伤口，直得残忍。她伸手去摸，指腹沾到一点微微发黑的墨渍。那一瞬，她记起所有夜里把论文写到三点的手指，记起白天讲台上被忽视的举手，记起顾教授曾在别人面前夸她“有潜力”。

“我以为——”她的声音断成两段，像被折断的铅笔，“我以为这只是个指导版本。”

顾教授合上稿子，动作像合上一本没读完的书。他的语调仍旧是教授的速度，条理分明：“希子，学术是合作。署名是贡献的表征。你贡献方法，数据都是你，但理论脉络和写作框架是我给的，这需要表达在作者序列上。”

房间的钟靠窗，指针有节奏地跳着。希子突然觉得这句话像一个公式被重写，所有夜晚的算式一下失去了等号。她的笑是薄的，刀割般：“您是说，我的名字——”

“放在第二。”顾教授平静地说。没有任何解释，没有道歉。他站起来，去到窗边，把手背抵在玻璃上，看着外头夜色里灯的散落，就像他看待任何实验样本一样。

希子的手握成拳，指甲几乎要划破掌心。她想要呜咽，想要叫出声，想把桌子上一摞摞的稿子撕成碎片。但她没有。她做了更刺痛的一件事：把手伸进了教授桌的抽屉，抽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，笑得天真，背后有一块写着“第一作者：顾X”的牌子。照片边缘被手指擦得发白。

顾教授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神里掠过一个瞬间的软化。然后像核反应堆一样被迅速关上：“她毕业后就走了。不是你。”

照片在希子手里微微颤抖，雨水在窗外继续拍打。她把照片贴在稿纸上，像是想把过去贴回现实。希子把稿收好，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门：“我不做第二作者。”

顾教授的嘴角动了下，像要开口，却发现词句不足以填补桌上那条划去的名字。门口的雨声忽然放大，像是一场公正的审判。希子推开门，肩膀带着雨滴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盏办公灯。灯下的稿纸整齐，名字被修改，像一枚已经落定的判决。

她出门的那一瞬，门的关上声比她预想的轻，但回音长。顾教授站在窗边，握着那张写着“第一作者”的旧照片，他的手指压在纸上，像在按住某种不肯醒来的罪名。门外的雨把她的背影拉长，直到黑暗把影子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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