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走廊里只剩下洗衣机的嗡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阳光。苏浅弯腰拣起一张贴纸，手指沾了点黏胶，指甲缝里有楼道里常见的灰。她把贴纸折好，像对一件小而无关紧要的东西行礼，抬头时，门缝里有一抹不属于整洁高楼的杂色——蜡笔的红。

陈曜的门半开着，门口地毯边上压着一张小小的蜡笔画，稚嫩的线条勾着两个人，一个大一个小，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：小羽。苏浅的手指停在空气里。

门吱地一声更开，陈曜站在里头。他像每天一样把西装穿得没有一丝褶皱，领带打得端正，可是额角的发鬓透着昨夜的散乱。声音低而干净，“你来得早。”他伸手想碰那张画，动作很精确，像在处理一张公文。

苏浅把画揣进怀里，假装漫不经心，“这是孩子的画？”她的声调有轻，有探询。陈曜眯了眯眼，声音像把刀割成段，“不是你的事。”字很短，像是从某个地方剪下来的。

他转身要关门，动作一瞬僵住。苏浅看见他左手袖口露出一截柔软的线头，线头上粘着白色粉末——像奶粉未溶的颗粒。时间被拉长，她的嘴里突然有血的咸味，记忆里翻出夜里婴儿微弱的吸气声。

她推门一步，脚步不大。门内茶几上散着几张照片，一张半藏在杂志下，照片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裹着小毯子的婴儿，婴儿的小手抓着女人的衣角。照片背面有字：给小羽，等你能走的时候。苏浅的指尖贴到字上，凉。

陈曜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震惊，是被迫的一种收敛，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。声音更短了，“她走了。不是病，就是走了。”他说完像把一根稻草丢进水里，连声响都没有。那四个字像往楼梯口扔下一只小鞋，声音很小，可是回声在每一层都能听到。

苏浅想问为什么，想说你可以丢孩子给别人，想把嘴里未说出的字堆成一把梯子，爬进他的房间。她伸手去拿照片，陈曜却突然递过来一只小小的运动鞋，鞋里还有未干的泥印。他的手掌覆在鞋上，指节发白，话像碎玻璃，“带走吧。别在这儿让他等。”

楼道里静得像断了线的钟表。苏浅的指缝里揉着那只鞋，鞋底有被踩扁的痕迹，布边松开一处，像呼吸的口。陈曜站在门内，看着门框上的光影，像是想把什么放回去。他最后开口，字更薄了，“以后不要来敲门。”

门合上的声音不是寂静，而是一种被切断的交换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是温度已经散掉的鞋，楼道里只剩下洗衣机转完一圈的停顿声。远处，电梯里传来孩子放在口袋里的电子琴的断断续续的旋律——一个半熟的摇篮曲，在冷空气里裂开。苏浅捏着鞋，听见自己的心也裂了一小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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