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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巷口拐进院子,带着半瓣未尽的花瓣。柳絮蹲在瓦缝边,用手背蹭去一粒粉屑,又像捡起什么讨厌的东西,把它放在掌心,指尖还沾着尘。她的动作慢,像是在确认一件早该确认的事实。灰色天光照在屋檐,影子一片片落下,像潮水退后留下的潮纹。
“唉哟,回来喽。”阿常把篮子放桌上,脚步滚着土腥。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,字句里夹着泥。篮子里有萝卜、咸鱼和一条缠着草绳的信封。阿常抬眼看她,表情不急不躁,像是在数着手里的零钱。
柳絮没有立刻接信。她把手伸进篮子,摸到那封信,纸的边缘卷着潮。她的指尖微微发抖,但眼睛没有避开阿常。屋内光线浅得像旧照片,木门的缝隙里钻出细小尘粒,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,又被风吹散。
“是谁寄的?”她问,语调平静,像翻页的声音。她说话慢,像在斟酌每一句能不能用来抵押过去的岁月。
阿常耸肩,把话咽在嗓子里,有些不得已地露出急促:“城里的人。姓林。你没必要非开——不过有人认出你了,顺手寄了。”他的手指抠着篮沿,指甲缝里有黑土,声音里带着一声嘶哑的笑,笑里有藏不住的歉。
柳絮把信拆开,纸里夹着一枚小发簪,发簪钉着一缕孩子般细软的头发。她的心在胸口怦然缩了一下,动静小得像被人踩碎了一只纸鹤。阿常把视线往窗外一掠,声线变得更粗了:“那女人说的,娃笑得像你以前那样。”话落,他啐了一口,像要把名字吐出来。
她拿着发簪走到门框前,指尖抵住那处浅浅的刻痕——他们年轻时刻下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得含糊不清。她蹲下,用指甲沿着旧字轻轻刮了一圈,指腹的力道慢而精准。木屑起,白皮也起来,指缝里渗出细小的红色。她没有看血,只是继续,直到字的一部分从纹理里脱落,像掉下一片旧叶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寄来?”她问。声音里忽然有了冰渣。阿常吞了下唾沫:“说是让你知道。让我转交也有点不合适,我就——”他停了,嘴里咽的是一句已经被咽回肚里的话。
柳絮把那片木屑夹在手指中,纹理里的灰白像一张老脸。她把它放在唇边,轻轻一吸,像是想把记忆的味道尝个清楚。风又来了,把院子里所有的花瓣吹得更决绝。门后传来孩子的笑声,短促、亮,像硬币落在盘子里。
她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清醒的疼。最后,她把发簪往口袋里一塞,像放进一枚可以咬碎的籽。她站起身,脚步不急不缓,走到门前,把手放在门框上,又一次沿着被刮开的字迹摸了摸。指尖是湿的,血和木粉混在一起,有一种金属的凉。
阿常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被风劈走。柳絮推开门,门后不是空旷,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门廊深处摇晃,发辫一截未干净系着。影子抬头,眼睛像两粒被风刮亮了的石头,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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