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冷，楼顶的风把霓虹撕成薄片。铁椅子吱着，咖啡杯边缘结了薄薄一圈褐色的水痕。林染把围巾裹得更紧，肩膀像个收音机不停调整频率，手指在杯沿上画圈，声音细碎。

苏沉站在栏杆边，背对着城市，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。风吹过他的领口，带出一阵纸张的味道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手里的信封放在铁桌上，声音冷静，像裁判念判词：“合约到期了。”

林染的手停了一下，杯子一晃，咖啡晕开成一朵小黑云。她抬眼，问得有点急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午夜福利视频还有下次宣传——”话没说完，像断线的珍珠，掉在桌上。

苏沉把信封推过来，指尖碰过纸角，动作很轻。每一个动作里都装着被练过的谨慎。他说话短，像打磨过的刀：“不是宣传，合同。”

声音从楼梯那端冲过来，是老高，粗短的脚步和夹杂着南方口音的笑话：“哎呀，两个戏子还没散场就闹真实了？真会折腾——”他靠在门框上，嘴里嚼着烟，话里带盐。

林染转身，脸上像被风刮下来的一层薄霜。她伸手接过信封，指尖有点凉。封面只有一个名字：林染。墨迹整齐得像不是她写的。她撕开封口，里面只夹了一页打印的合同和一张折叠过的收据。

她读字的时候，呼吸变得急促。字句排得干净，像医院里的表格。第十一条写着：演员在合约期间如与另一方产生真实情感，应于七日内书面申报并支付违约金；未申报者公司有权向媒体公开并保留全部证据。林染的瞳孔里突然有了一个小黑点。

老高的笑声变短了。他掏烟，眼神像是看一场不太顺眼的戏：“你们城里的规矩真多，连爱一个人都要留收据。”

林染把纸折回去，手指用力，纸边发出细碎的撕裂声。她的声音先是软的，像布被撕开的边角：“这是哪来的？我什么时候签的——”

苏沉没有接话，他靠近了两步，声音平静得更可怕：“你签了。签在第一次拍摄前，律师让你看了三遍。”他缓缓伸出手，指尖掠过纸角，却没有触碰她的手。那一瞬，空气里像有什么被切开。

林染的嘴唇动了，她像要把憋在喉咙里的词攥成拳头。她回想起来：镜头前的微笑，办公室里昏黄的灯，签字笔从掌心滑过的温度。她的声音开始颤：“你怎么能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说好只是演戏吗？”

苏沉的眼里闪过一丝很短的光，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个小小的匣子，匣子盖合上的声音：“你演得太像了，所以公司要保险。”他的话没有怜悯，也没有解释，只像给出一个事实。

这一刻，城市的噪音像被调得更远了。林染笑出声，那笑并不高兴，是被刺痛后的抽搐：“保险？你是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吻当债券了？”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据，指关节白了。他抬眼，眼神里有温度，但声音依旧冷：“收据上有你的签名，是你要位子的保证金。爱不在条款里，是公司的风险。”

一只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出节拍。林染抬起手，把那被折叠过的收据摊在光下看。票据背面有一行小字：如出现真实情感，需自愿申报，未申报者视为违约。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——签名：林染。

她的鼻子里酸了。所有曾经挤作真实的夜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了个面。她想起来一个镜头里他摸过她手背的温度，嘴里呢喃的不是台词，但现在看见那签名，连那温度都像被算进了账本。

老高耸耸肩，噪音又回来了，浑不在意：“你们自己玩的把戏，别怪别人把算盘擦亮。”

林染合上眼，像是要把整座楼顶压成一个缝隙。然后她吐出一句，声音平静得像落下的石子：“那你呢？你也签了？”

苏沉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向栏杆外，城市灯火像碎了的纸片。他没有看她，回答简短：“我签了。公司的条件。我的条款里没写你，写了利益分配。”

她听见自己心里像什么断了。阳台的灯一闪，像有人在黑里点了一根烟。林染把信重新塞回信封，手指在纸上按出一个印痕，像是把自己盖上了印章。

最后，苏沉把一张小小的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照片里是林染在后台睡着的样子，头发散开，眼睛微眯，脸上一点不设防的安稳。背面潦草写着三个字：保留证据。

林染的手一震，照片滑落，落到地上，影子把她的脚趾拉长。风又吹了过来，带走了纸边的一角。她看着那张照片，像看到自己从别人手里被剥离的夜晚。

苏沉转身，声音比风更低：“所以，现在你告诉我，你是真的爱，还是只是付得起违约金？”

林染弯下腰，把照片捡起，纸的冷意透进手心。她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剩下一句回答，像刀子落在铁地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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