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屋里热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温室。空气沉在叶片之间,厚重,带着泥土和旧花蜜的气味。苏锦的指甲缝里有细沙,她用镊子斜着剪下一枚黄了边的兰瓣,手一抖,碎屑像灰烬掉进掌心。
光从屋顶的钢梁间倾斜下来,斑驳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植物交换债务一样:“这个章节不要硬开,等雨停两天。”
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瞬,像是客人又不肯进门。门把被转过,但没有推开。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平静得像凉水,“苏锦。”
她的手指还在动。动作没有停,但肩膀紧了。她不看来人,用掌心擦了擦刀片,自顾自把一片叶子摆正,像修补一张老照片。
男人进来,鞋底带着露水和城市的冷。领口的西装裁得干净,语气比衣角还硬:“我来取回东西。”
苏锦终于抬眼。眼神平静,像在审视一株病叶:“你取什么,我的东西都在这里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,笑声没有温度,像金属撞击:“不是你的东西。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”
话像被浸透了。屋里的空气瞬间降了温,光也变得薄而锋利。她合上手中的镊子,声音慢:“午夜福利视频的?那你先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,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旧木箱,箱子上贴着老旧的邮票,边缘被潮湿咬出花纹。箱盖被撬开的一角,露出一角白纸。男人的手伸过去,动作迅速,像要把什么从记忆里撕出并摔在桌上。
阿二站在门边,他披着泥土和太阳的粗嗓子,话不多,但一句顶一车:“娘子,别让他动那箱子,他昨个儿就盯着,不干净。”
男人的眉角微微抽动,是第一道破绽,像玻璃上出现了一条细缝。他看着阿二,用从未给过她的耐心回答:“你闭嘴。”
阿二没有闭嘴。他跨进来,手里抓着一把锈了的园艺剪,像是意思随时要用来割开结。他把锤头似的拳背在箱沿上,慢条斯理:“箱子里有东西,娘子,你认得。”
她伸手,不急不躁。指尖触到纸张,寒。纸被折成三角,边上有婴儿手掌大小的泥印,像一个被遗忘的小掌贴在了信封上。她的食指沿着那印记划过,声音淡得像风过道边的树:“什么时候的?”
男人答得很短: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屋里静了。蘭香和潮气交织,像两种体温互相试探。然后阿二把那句话拱出来,他的声音粗犷却模样诚恳:“孩子没有活过来,娘子,那天我看见你抱着他唉——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把信抽出来,纸边磨得生疼。字迹拙劣,像是醉后写的承诺,但在纸的背面,有一行男人的字,笔锋利得像剃刀:“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那句“别告诉任何人”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指令,按在心上。她掰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小照片,照片里的孩子眼睛紧闭,嘴角有一抹奶渍。她鼻子酸,手背没有颤。她把照片摊在掌心,像在衡量重量。
男人站得笔直,像裁判,眼里却有不敢直视的东西: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的事。处理了就好,别让它再惹事。”
她抬头,眼神里不再只是冷。细声,却分明:“处理。”
窗外,雨忽然大了,雨点砸在玻璃上抛出小小的白色弹珠。声音密章,像有人在替她数清楚每一分每一秒。她把照片放回信里,慢慢合上,手指压住角,像按住一枚定时器。
阿二退了半步,脚踩在湿泥上,留下一条暗色的印子。男人转身去拿外套,动静整齐如旧。门栓被抽出,门柄转动的声音像一根冷条,滑开了最后的距离。
她站在玻璃屋里,看着门缝外的人影缩小,直到只剩下门框里的空白。纸包在她掌心渐渐升温。窗外的雨把整个世界洗薄,只剩下一句没被说出口的话在她胸口敲击——她握紧信,像是握住了某个她下意识想要忘记的证据。
门被关上,门锁转动的声音却停在空气里,沈重而清晰,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勒住。她没有动,只有手背乏力地贴在信上,窗玻璃反射出她的脸,轮廓被雨线撕成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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