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,玻璃上有一条条被风推着的雨线。病房的灯白得刺眼,天花板的冷风口发出细碎的嗡。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膜粘在鼻子里,和床单的温度一同把人钉在当下。
顾辰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干得像被刀割过。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锯。外套的袖口还湿着雨水,在他的臂弯里绽成一圈暗色。
简禾站在床边,鞋尖沾着泥,裤腿上有雨滴结成的斑点。他的声音是粗的、短的,带着没来得及抹干的急切。“辰,怎么样?”
顾辰看他一眼,眼底有一线笑意又瞬间缩回去,“疼。但他在动。”声音像被过滤过,平静里有裂缝。
护士推门,带着匆忙和专业的温度。监护器的滴答声突然加快,像有人把节拍器拧紧了。护士的手熟练,动作像在弹琴,指尖落下都是节拍。“马上就到,别紧张,很快就能听到他的声音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安抚,只是把事情往前推。
简禾靠过来,手掌贴在顾辰的额头上,掌心是热的。他的手有旧茧,手背的青筋像年轮。他低声道,话里不装饰,像砍柴的刀口,干脆利落:“你撑着,别—别把力都给我。”
顾辰的嘴角动了动,像有话想说又吞回去。他抓住简禾的手指,力度忽然加深。房间里,两个心跳互相贴近,滴答像两个人合拍的呼吸。外面一辆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经过,带起雨水的碎响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像被压缩。空气变得稠。顾辰的眼皮颤了几下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发际滑落。护士的声音变得更低,医生的脚步声重了,两人都在边缘上管住自己的声音。然后是一记低沉而短促的啼哭,像被用力拉开的弦。
简禾听见那哭声,眼眶突然湿了。他没有哽咽的样子,只有喉结一动,手指在顾辰的手背上颤了三下。顾辰闭上眼,嘴里挤出两个字:“出来了。”
护士把裹着的孩子放到简禾面前,毛绒的帽子盖得歪歪扭扭。简禾弯下腰,伸手往毯子里掏。手指触到温度的那一刻,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呼吸错位。孩子把小小的手打开,像两片未干的叶子。
简禾怔住了。他把毯子掀得更高,指尖抚过孩子的手腕,那里有一个几毫米的浅浅红印,形状并不规则,但在灯光下像一条断开的弧。简禾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争吵——他说过狠话,“要是孩子像你,我就走。”那句粗口似的威胁像硬币掉进水中,一圈圈扩散。
顾辰的笑很轻,像是从很远处挤出来的光,“别走。”他眼角的血丝像地图,皱着,“他有你的手指。”
简禾的手在孩子的小拳上停了三秒,拳头猛然一收,握住了他的拇指——力道比想象中重。那一瞬间,病房外的雨声像被按了静音,只有那小小的握住,像锤子敲在胸口。简禾的视线溶了。工地的泥、雨水、争吵、恶言,像潮水退去留下的壳。
他低下头,嘴里只有一句粗声但却颤抖的话:“他……别像我。”
孩子没有哭了。小拳头紧紧扣住他的拇指,像要把他留下来,用一种不可辩驳的理由。顾辰把头转向窗外,雨已经小了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发出硬硬的边。他的眼神软了,像被人从外壳里轻轻剥开。
简禾听见自己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和过去翻脸又妥协,“那就别走。”他几乎是磕出的两个字,粗糙而绝对。孩子的指尖,使劲一扣,像签下一张无字的誓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和一个小拳头的节奏。简禾把孩子抱得更近,像把要走的东西按回原处。顾辰伸手去摸他的头,手指碰到的是汗和盐和泪,温度很真实。
小手还在拽着。简禾低下头,对着那张新生的脸说得像在许诺,也像在求饶:“我在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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