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城头的灯笼吹得低了角,光在青石上拖出一条条瘦长的影子。李更拢了拢肩膀,手里那根旧木梆子带着漆皮的温度,敲了三下。梆声薄而干,像是在墙上一点一点剥落夜的皮。
“又是这个点?”站在巡道小门口的书生撑着油纸伞,伞檐上滴着水,话说得慢,像是从书页里掰出的一页字来,“大爷,今夜风大,路远,未免有些不便。”
李更的眼睛没看他,手臂弯得像弓。声音短,带泥土味:“不便就早点回。打更的,就是要在不便里守着。”他说完,梆又敲了两下,像是把话钉进了空气。
他们转过弯,巷口的一盏残灯下,几个人影围着。有人跪着,有人在指着地。李更蹲下,指尖碰到的不是血,却凉得像泉水——那是小小的红布条,边上染了灰黑的土。
书生凑近,眯着眼,声音里突然有了学问以外的弯道:“这是——童巾?”他伸手想摸,手指却僵住了,像遭了电。
李更抬起布条,布上有几道熟悉的缝线,线头被磨得发亮。灯下,他的嘴唇动了。不是哭,也不是笑。只是把布条按到胸口,那里有一块旧疤,像一只沉默的手掌。风把布条的一角掀起,露出夹在布里的纸。
纸上,只写了三字。笔迹很小,很窄,像被什么压过,墨也没成行:“别回。”
书生读着,语气像被抽去一截:“这——应当是告诫之语?或是——”他的话卡住了。李更抬头,眼里有光,但那光更像是靠近了的灯火之外的寒。
“谁的?”有人低声问。
李更把布条又看了一遍,指关节发白。他说:“我女儿的。”语气简单,像石头落地。周围的人像被看见了什么不得体的东西,纷纷退后几步,影子在石板上分裂。
书生的声音里忽然有了慌乱,像是用力翻书页:“怎会——夜市人多,路上——应有差错。或许被人误取,或许——”他试图用理性接住飘来的恐怖,可言辞越长,手摇得越厉害。
李更把布卷起来,手背有些颤,但他没有掉泪,也没有喊人。他站起身,双脚在石板上磨出沉稳的声音,一步一步往街口走。灯光在他背后慢慢拉长,像有人用指甲划过。
他没有回头。风带来了更远处孩子的笑声,断断续续,像是在别人家的窗棂里跳来跳去。李更的影子和那声笑都被拉进了一个黑洞里,街角的猫抬起头,瞳孔里映出一条红布。
当他掀开那扇低矮的木门时,里面是一片黑。桌上的碗还温着,筷子斜放,一只小鞋子在炕边,鞋口里塞着草叶。草叶里,有一根细小的白发。灯在门沿上滴了最后一滴油,像是一个倒数。
李更把布条紧了又紧,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收回。门外,城更的梆声又响了一遍,节拍和他心跳贴得很近。风停了,连猫也不叫。
他把那纸条折起来,塞进怀里,指节发出微弱的光。他转身的那一刻,背影定格在门框上,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书生在门外扯着嗓子:“大爷,报衙——”
李更没有答话。他把门一合,合得很慢,那声音像是把所有扩散的夜给收回,只剩下一缕红布,被门缝压在外面,随即被风吹进了下水道,带着别样的响声,一声沉得像是某种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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