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来时，头顶不是白灯，而是一片低悬的光栅，像鱼群在玻璃里游动。手背粘着冰凉的凝胶，指缝里还留着干燥的电线味。床沿的投影把他肩膀拉长，像倒映着一个不合身的影子。

“你可以坐起来。”声音平平，像消毒水被倒入金属盘里的声音。韩技师站在一旁，手里夹着一摞薄薄的档案，指甲干净得亮出反光。

他试着喘息。胸口紧，像有东西在按住呼吸阀。记忆像被筛过的沙，只剩下几粒轮廓——街角的橘灯，一只猫倒在玻璃窗下的影子。名字在舌尖跳动，却不肯落地。

“这是全息初始场景。”韩技师说，语速很慢，好像把每个词放进了一个秤砣里称过。“你会感到不适是正常的。午夜福利视频已经把外在刺激降到最低。”

“降到最低……”他重复，声音带着缺口。外套的背面还温着别人的体温。他抬手摸到那里，指尖触到缝线——缝线里藏着一小段金属线。心里有个按键被触发，响了一下。

门外有脚步，快而乱。小吴冲进来，衬衫边缘沾着咖啡渍，头发像是夜里揉过几圈河流。“你总算醒了，别做梦了，醒在这儿比醒在梦里强。”话里带笑，但笑里有刀刃，割在他肋骨上。

韩技师翻开档案，手指在屏幕上拖拽，投影里出现一串编号：受体019。数字像小虫，在他的视网膜边缘爬。他试图反抗，嘴里却只出一声干涩的问：“我——我是谁？”

韩技师没有看他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“你，是午夜福利视频正在开发的一个样本。你的反应曲线优良，情绪波动可控，记忆碎片适合重组。合同——”他合上档案，“已经生效。”

小吴的笑声突然收紧，像用手捏住一根线：“合同？老子见过合同，哪有把人当样本的条款？你们这叫买卖人心吗？”话里夹着粗话，但他咽回去，只剩下颤抖。

空气里的灯光变得薄了。他看向窗外——并没有真正的窗，玻璃是投影，外面的雨是算法。每一滴都按着同一频率落下，声音被精确计算过，不会惊动任何人。可是他听见了一个不同步的雨点，敲在记忆里的旧屋顶，节奏错位，像是有人在楼上敲钢盘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素材。”韩技师轻声，“你是不全本的数据库，午夜福利视频把你补全。你会体验生活，体验爱，体验痛，这些都会被记录，成为产品的一部分。”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，像是锁上门的咔哒。

刺痛来得突然。他想起母亲的手掌，粗糙却有指节的温度，那温度像一枚烙印，刻在指背上。那记忆在他胸口炸开，疼得像真。疼痛之后，是一行字，一句并非对他说的话：“出售已成交。”

他站起来，腿像灌了铅。小吴一把抓住他的手，掌心温热却不够坚定。“别走，”他低声，“别走别回去。”声音像被隔着厚玻璃，一个愿望被压成了泡沫。

韩技师关上了档案，眼神里有一层考量的清澈：“你可以选择继续，或者重置。重置会抹掉痛苦与记忆，也会抹掉你现在的名字。”他把可能性像硬币抛给他，硬币在半空里发出金属的孤独声。

窗外的雨仍在按部就班地落，他的手里攥着那段缝线，指节发白。突然，他轻笑，笑声像是掉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，回声把每个人都拉近又拉远。“如果这是程序，”他说，“那总有漏洞。”

韩技师的眉微微动了一下，这是他唯一的表情。小吴松开手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抵抗的线。灯光下，一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在他视线里浮现，像玻璃上未干的指纹。

“找到它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冷了，字很短，像断裂的电线。“我会找到它。”话落，他转身走向投影，雨落在脸上，湿得是真实的那种。裂痕里闪出了一点光，像是别人的名字被刻在了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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