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得晚了十秒。教室门被人一把推开，风也跟着撩进来，把窗台上的粉笔屑刮做一片细小的雪。林浅站在走廊尽头，书包斜在一边，手指不停地把拉链上下摩擦，发出细碎、急促的声响。她的脚尖在地砖缝里踢了一下，像是在数时间。

“你又站这里做什么？”赵阿牛拎着塑料袋靠近，声音像学校旁边小卖部的喇叭，大嗓门。手肘碰到她的背，带来暖意也带来一股油烟味。林浅没转头，她把视线贴在远处那棵梧桐，叶子像纸片一样被晚风翻动。

“等他。”林浅说得很轻。词短，像掐着的线。她的声音本来不多，平常一整句话要分成好几段慢慢吐出，这时却像把所有气都压在了喉咙里。

赵阿牛噗嗤一笑，笑声里是城市的粗糙，“你那是不是天天都在这儿等？他要是迟到我跟他算账。”他说完，扯下一根口香糖，露出缺一颗的牙齿。

“不用。”林浅没有看他。她的手指停在拉链上，好像如果把拉链拉开，时间也会顺着缝裂开一个口子，什么都倒出来。

操场那头传来球鞋抓地的声音，几个男生在踢球，他们吼起来像是在拼命吹灭一只看不见的灯。老师的脚步从楼梯上传来，是稳重又温和的节奏。林浅能听见每一步把光影压低，像被书页压住的声音。

他来了，走路的样子不急不躁，背着一只旧帆布包，肩带上有一个补丁。走近时他抬头，目光先是落在她的手上，那只不停摩擦的手指。男生叫颜晓，声音低，像是把话吞了一半再丢出来。

“晚了。”他站在她面前，两个人的影子合在地上像一处裂痕。

“车坏了。”他说这话很简单，不像借口，像陈述一件外力。林浅听到它，却像是被放在冰上，声音外皮开始结冰。她笑了，笑得短促、没温度。

赵阿牛在一旁敲着鼻子，“看，准是女朋友换我家对面了。”他放声大笑，笑里有轻佻也有羡慕。颜晓却不接茬，他从包里摸出一张皱成角的纸，纸边有油渍，像是从别人的口袋里被偷出来的。

林浅的眼睛一瞬变得透明。纸上只有几个字，笔迹急促得像要赶路：明天早上六点，车站A线，你别告诉别人。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。

她的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纸质是暖的，和早晨的冷风不合。赵阿牛读了一遍，声音突然收窄，“你们这是——”他想笑，最后只剩下气声。

颜晓站得笔直，像压住了什么不让它跑出来。他的嘴角往下一扯，是别于平日的坚硬。林浅把纸对折，放进口袋，像收起一只可能会咬人的猫。

走廊的钟像是被什么急切的手指按住，它滴答的间隔被拉长。三人并肩站着，像等一辆永远不会到的公交。远处，梧桐树下落下最后一页黄叶，叶子落在纸屑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，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下。

“你要去吗？”林浅终于问，声音很小，但像石子丢进水里，圈圈扩开。

颜晓没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，摸到那张票的角。他的手指颤得像被冻着，像在和自己讨价还价。“我得走，”他说这三个字没有任何修辞，空白的地方更重，“可能很久。”

林浅闭上眼，眼皮下是凉的。她想把什么挤出来，却只挤出一声轻笑，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这句话说得像放弃，像安置。

颜晓看着她，第一次笑里带了裂缝，“看你这话，倒像是我真会回来的样子。”他把那张票递给她，票上有车站名和时间，印的字开始被磨平，像被人多次指认。

林浅接过票，指尖碰到他的指腹，凉得能让人记住。她攥着票，指节发白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一丝坚定，“等我。”

颜晓的笑在那一刻静止，他的眼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明亮，好像看见了未来一个透明的裂缝。他转身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风把他的外套翻了一下，像有人拉开了窗帘。

他走到校门口，停下。没有回头。校门的铁栅栏在他身后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，像是把他分成许多小块，走着走着，他变成了影子里一片空白。林浅的手心还留着票的折痕，温度一点点散去，只剩下一点余温，像是某种承诺的最后电流，慢慢断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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