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种没有温度的潮湿,横在棚内,割出一道道白。地面还留着早上的胶带印子,空气里有胶水和热咖啡混合的味道。林希背着旧布包,手指绷紧了包带的缝线,鞋跟压在水泥地上一下一顿。她站在拍板台旁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两个人在商量着什么。
“晚了。”导演沈墨站在监视器前,手里夹着烟,但并不点燃。他的声音平,像测量过的秒针。眉眼间有一种做人的冷静,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先在脑里存档再拿出来用。
林希把包放下,笑得很轻,像是在试探。她的笑里有复习台词的节奏,不想让人听出颤抖。“堵车,路上有活鱼摊,来不及。”她音调上扬,想借笑掩饰心里一股突兀的热。
化妆助理马强挤到她身侧,呼吸带着热烟味,话像风口的破布,“别装了,希子,你知道的,越晚越好了。等会儿咱上镜,大家都累了,你的那点小情绪正合适——能演。”他的声音粗,像粗糙的砂纸,但眼睛里有清楚的算计。
镜头布置在对面。工作人员低声移动,脚步在地板上是节拍。林希走到场记桌前,手指顺着剧本纸边缘滑过,纸张发出干涩的声。她不敢直视监视器上的自己,怕看到一个别人的脸在她的脸上移动。
沈墨走过来,拿起她的剧本,不急不缓地翻到一页,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。停顿,像是在测量重量。“这里,”他说,“午夜福利视频把台词删了一段。”他的声音是修剪过的枝条,干净利落。
“哪个段?”林希低头,眼睛里有光在搅动。她的声音变了,像被线拉紧又松开几分,“哪一段不合戏?”
沈墨抬头,眼神平静,像从一个远处录来的画面里扫过来。“不是不合戏,是不合投资人的胃口。他们觉得太直白。要含蓄。”他说完,唇角有一点动,但不是笑。
“含蓄。”马强发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咳的声音,靠得近,低语,“你知道的,希子,含蓄就是开口别太大声,身体可以说话,你懂的。”他的手在空气里打了个圆,像在圈钱。
林希的手指忽然用力,指甲压进掌心,鲜血暖了一下。她没有叫出声,只是把手绢从包里抽出来,按在掌心。血沿着纤维渗开,像被吸进了纸的缝隙。她的心跳有一种精确的节拍:先稳,后快。
沈墨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镜头。棚里安静下来,像是所有人都屏住气,等一个声音来打破。最后是他先开口:“你可以不演。”他的语气不加修饰,像把决定放到桌上,“也可以签那个协议。”
协议两个字在空气里沉下去,像在水面抛了一块石头,激起连续的圈。林希把手绢捂得更紧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血在手心里微微地流。她想起一个月前的夜晚:电话里那个男声把数字念得很慢,像在算账,“一百万,外加片约里你要的那一条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钱来的。”她几乎是在对着自己说。声音小,但清晰。沈墨看着她,眉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算术题解开时的从容。“也许不是。”他把剧本合上,声音很轻,“但这是你现在能用的筹码。”
灯光里,林希的影子缩回去,像被收回的声明。她把手绢拿开,指尖沾着点血,指甲下的白线上有一条红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看向那台镜子,镜子里是一个人正在学习如何不让脸露出裂缝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玻璃,冷。指纹在那里,像被记下的账。
马强笑了,笑声里是贸易的音调:“签了吧,希子。你签了,明天你就是女主。你不签,也好,咱们还有别的刚好等着上场的脸。”
林希抬头,灯光把她眼底的红挤出来一阵,短暂,像被吸干的果肉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。然后她整理了自己的外衣,像一个要离开餐桌的客人,镇定而有节制地收回所有的东西。她转身走到门口,步子干脆。
门半开,背后是还在低语的人群,是灯,是那张合上的剧本。她的影子在门缝里被撕成两半。她停了一下,手放在门框上,像在衡量重量。最后,她把掌心翻过来,指尖的血滴在门框上,留下一个模糊的圆。
门关上前的一瞬,沈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薄而确定:“别让人教你怎么哭,也别让他们教你怎么笑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,光切断了她的背影。门板贴着,像是一页封信寄出。林希站在夜色里,手心还有血。她把血抹在剧本上,指腹在纸上画了一个不全本的名字,像是在做标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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