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柔软得像被绷好的布。试衣间的镜子里，白纱层层堆起光影，襟边的刺绣小到像被针挑出来的心事。她坐在矮凳上，手指沿着腰线不自觉地来回摩挲，指尖触到丝缎，回缩又靠近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
门外缝隙里传来缝纫机轻轻的咬牙声，伴着店里老式空调的低嗡。店员阿梅从外面探头进来，声音里带着两分热情三分八卦：“哎呀，小姐，今天这身上身肯定出片，回来我给你留位子。”她说话像拉链，快且连续。

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。笑得小心，像怕惊醒什么。她抬下巴，盯着肩上的薄薄褶皱，呼吸里有盐的味道——不是汗，是紧张。她想把紧张整理成有条理的笔记，却发现手心有点湿，指尖粘了布面的滑腻。

门铃响得意外地清脆。她转头，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人影站在光里，外套上的水珠还在反光。那人站着不动，像是突然成为了房间的重力。她的胸口一顿，动作停成了雕像。

“你……”她先开口，声音比想象里短。对方抬眼，眼睛里没有笑火，却带着稀薄的温度。他说话很干脆，像拆信封的指甲：“我来取片子。”字落在空气上，像是测过的重量。

阿梅眨了眨眼，鼻子里笑出声：“哦？哪个摄影师啊，这年头来取片的还真早。”她靠近，嘴角带着好奇，把两个世界的距离凑得太近。男人没有直接回答，他的视线一直在镜子里不动。

镜子里，两个人的影子重叠。她注意到他手里夹着一小盒胶片，边角磨得有些白。男人走近两步，声音里多了一点儿勉强的柔：“让我再看看，好吗？”这句话像要求许可，又像是在索回什么。

她没有立刻拒绝。呼吸在胸腔里像小石子滚动，慢慢积攒声音。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，手指在裙摆上停住。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个字放回原处：“这是最后一次试装。我不想有别人来打扰。”

他伸手很轻，动作里带着旧日的习惯。指尖碰到裙边，寻找缝隙去固定一枚小别针。别针落下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到，但在她耳里像雨点敲打窗台。他的指甲掠过白色布料，沿线走了一圈。

别针扎进布里。她的手被别针的尖端擦过，温度从皮肤里渗出。鲜红像小岛，迅速在白纱上睁开一朵圆心。她定在那里，视线锁住那一小点，不信任地细看着它蔓延。

他没有慌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住那点血，指腹上沾了赤色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她，声音里忽然出现了裂痕：“还记得你说过，不要把它藏起来。”这句话极短，像被撕开的纸条。

阿梅的唇瓣动了两下，想说话却被两人的静默拦在喉咙。她的手掌在口袋里摸出纸巾，递过去的动作小心得像做手术。男人收下纸巾，替她按住指缝，力度恰到好处。

镜子里，他的侧脸勾出一道熟悉的轮廓——不是温柔，也不是怜惜，只是很老的关心。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捏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她把手抽回来，纸巾在指间被揉成细条，血珠沿着纸纱渗出。

“你结婚了。”他换了个话题，像是避开那道看不见的针迹。他说这句话没有加修饰，声音很平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喉咙像有消息想出来却卡在门口。

她的唇收成一条线，像用力想把自己缝好。镜子里他们两个人同时移动，动作协调得几乎像排练过。她伸手去把别针拔出来，但手一触到白纱，视线在那点血上停住了好久。

他忽然靠近，几乎贴着她的肩。气息里有那种熟悉的烟草味和相机油的味道，混合得可怕又安心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把话放进抽屉：“拍的照片，今晚会交给他。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试衣台上，背面用笔写了一个字——地址。

名片被灯光切割，名字像印在她胸口。她的手握住那张小纸，指尖的痛变成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冷。男人的眼里，终于有了动摇，但他很快把它收回，像把碎片放回盒子。

他转身要走。门口停了一下，声音很僵硬地补了一句：“以后……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提前发样片给你看。”然后门开，光把他的背影拉长，像一条被剪断的带子。她看着门缝合拢，像看见最后一扇窗户被关上。

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朵未干的红。她把名片折成两半，指甲下刮出细小的白痕。手指上的疼痛在血色映衬下明亮，她把指尖贴在胸口，像要按住一颗要跳出来的心。

阿梅轻声在身后说：“小姐，你还好吗？”她的声音里有职业的温度，也有好奇的锋利。她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剩下白纱和那一小点红，像一封未寄出的信，沉沉地摊在镜子中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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