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光，像是被磨薄了的纸。苏弈站在门口，雨还在往下打，雨点在她的肩头敲出一节一节的节拍。楼道里有烟和湿泥的味道，楼梯扶手凉得像铁。她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两圈，指尖还有昨夜没洗净的温度，像是别人留下来的。

门开了，空气里跳出一股熟悉的陈旧香水味，夹着洗衣粉和油渍。房间比记忆里小，窗帘半遮着，外头霓虹在窗缝里碎成了指甲般的光点。桌上茶杯干涸，杯沿有一圈深深的茶渍，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声音从厨房传来，像被锅铲敲过的金属。老李靠着门框，外套扣到脖颈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，牙缝里叼着烟头。话不多，也不急，像人在数数。

苏弈没回头，手顺着衣兜摸到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。照片上有两个人在海边，天很大，笑得都丢了腮帮子。她的笑是封存的，照片背面贴着一枚小小的贴纸，颜色褪了，上面毛笔字写着“六月”。

老李拖着脚进来，脚步像铁锈在地板上擦出声音。他把一包香烟放在桌上，手指甲下有黑泥。“不必翻得太深，别惹出事。”他的话像警告，但眼角的皱纹又不像是认真的训斥。

苏弈推开抽屉，抽屉里整齐地放着账本、小说票根，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东西。她抽出来，手微微颤。那是婴儿的奶嘴，橡胶发白，中心被咬出一个小洞。旁边还有一枚医院手环，塑料已经发黄，上面印着名字和一个日期。

她的手刚碰到手环，时间像一只手在她胸口按住不放。名字是她的全名，字迹规矩，像护士按照模板一笔写下的那种。日期——写着明天的年、月、日。苏弈眨了两下眼，像是没接收到全部信息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她问，声音平静但有裂缝。她看向老李，想从他的脸上读到一个解释。

老李抽了一口烟，烟雾在他叼着烟的嘴角折腾出一道白弧。他的声音低而粗，像用砂纸磨过的木头：“谁带的来我也不知道。今儿早上楼下那小子把包丢那儿，锁半开。我就……瞧见了，想，等你来再告诉你。”

“那小子？”她反问。短句。像穿针。

“你认识的，不是外地的，叫阿江。做点小生意，话少人狠。”老李把烟掐在指肚里，嘴角抽动。“他昨儿跟人吵了，砸了窗子。有人看见他往楼里拐。”

苏弈把手环翻来覆去看，塑料表带上有条细细的划痕，像是被钥匙刮过。她指尖的温度把字迹映得更清晰。她记得那种塑料的触感，记得十年前她在医院里握着同样的手环，手带上的是别人的名字，不是她。

房间里突然静得像没风。窗外的雨声变成了远处的鼓点，节节收紧。她把照片摊开在桌上，海边那个人的笑在光里泛起水波。苏弈的视线滑过笑容，最后停在照片的一角——那里有一道被撕掉的痕迹，像刀口。

“你知道阿江常来这儿吗？”她问。话语简短，却把需要的重量都压在了句尾。

老李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久违的慌乱。“不常来，最近才有。那天他拿了个包，忘了带走。里面有衣服，还有——”他停下，烟灰掉在地上，砸出一小圈灰尘。

“还有什么？”苏弈的手指在手环边缘来回敲打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老李把烟掐灭，眼皮跳了跳。“还有纸。上边写了字，字很像你小时候写的那种歪歪扭扭，写着：别把她带走。”

这句话在房间里落下，像一块冰石砸进井里，涟漪扩散。苏弈的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指关节上的旧疤，那是小时候为躲雨爬栏杆时留下的，颜色浅得像旧照片。

她伸手到照片后面，指尖碰到一张薄纸。纸里折着一页小儿画，线条幼稚，蜡笔没按到底，颜色挤在一起，像被揉碎的果酱。画上有人站在门口，门把上挂着一枚手环，旁边有几个字：妈妈，别走。

字迹并不熟悉，也熟悉得让人窒息——那是她小时候在日记上写错字的模样，横画歪在上面，末笔拖得过长。苏弈的手指在纸边停住，指节白了。
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急促，像被雨冲刷的石子。门把微微转动，门铰发出细碎的呻吟。苏弈握着那枚手环，塑料在她掌心里温热起来，像是有生命在等待。她抬头看向门口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条黑色的线条，笔直，分明。

门开了一匙缝，一个人影站在门外，湿发贴着额头，眼睛里有不合时宜的清亮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张纸，递过来的那一刻，手指在灯下微微颤抖。

纸上写着三个字，字很小，靠得很近，像是透过层层灰尘写下的：别回头。

更多有关百无禁忌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