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仍残留夜色的温度，檀木屏风的一角贴着淡淡的霜白。顾若瑶把杯沿放到唇边，茶香在冷空气里被压成薄片，她的手指在碗口无声滑动，指节有细小的颤动。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，步幅不急不缓，像一把利刀在光滑的石地上磨过。

进来的是龙案旁的御前。颜色的威严在他身上像铠甲，声音却意外地轻。宋焜没有先坐，站在窗前，背光处的轮廓一寸一寸被拉长。他看了顾若瑶一会儿，像在辨认一件旧物的裂纹。

“你的手冷。”他终于说。话短，像切断。顾若瑶没有回头，手里却更用力地握住杯，茶碗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她的语气平稳，如同在念一条功课：“天刚亮，外头的风还冷。”

宋焜走近一步，脚步压得更低。他俯视桌上的矮盒，指尖敲了敲，敲出了三下不等的节拍。屋里的灯光在他的眼角堆出阴影，他的声音换了一种口气，有人说这是帝王的另一个嘴：“朕收到一封书信。”

顾若瑶抬头，眼里仍有薄凉。她的唇角没有动。她的声音比窗外破碎的霜更锋利：“是谁写的？”

宋焜把矮盒推到她面前，动作没有迟疑。盒盖掀开，一叠被折叠得很旧的信笺躺在最上头，信封的一角被烧成咖啡色。顾若瑶的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。她的手伸过去，却被御前侧侧挡住了。

“这是你兄长的笔迹。”宋焜说。声音回到冷。房间像被抽走了气，只有檀香在灯影下慢慢瘪去。顾若瑶的手收缩，手背露出细小青筋。她的回答先是迟疑，然后迅速收回：“他若在朝中有事，朕为何会得信？”她不是问情，而在问逻辑。

宋焜像笑了，但笑里没有温度。他伸手抽出其中一页，字迹歪斜又坚决：“他以朕的名义上书，请求宽赦。”他放下那页纸，指尖在信页上留了个淡淡的污点。顾若瑶的眼睛在那一点上定住，像被谁在胸口用针挑了一下。

“他……替我求过。”她说，声音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推向了海底。宋焜没有立刻反驳，他将视线拉回窗外那道寒光，才缓缓丢下一句话：“可人言可畏，朝中有人将他的话解做谋逆。”

动作间，御前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她面前——一枚小小的簪子，簪身被火炙过，尾端残着焦黑的丝线。顾若瑶认得那条线，是她曾为兄长打的结，细小到几乎没人能注意到。她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，把簪子抓在掌心，掌心立刻被簪尖划出一个红点，血珠滚亮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得可怕，像是连呼吸都成了罪过。宋焜看着那滴血，他的话更短更重：“回礼里放的，是头颅换回的凭证。朝廷说，既已缚，你若有意，亦可自度。”

顾若瑶的视线落在掌中的血点，血液顺着掌纹慢慢舒展，像一只蚯蚓在土里探路。她的嘴唇动了两动，终于挤出一句：“他没有名字就死了吗？”声音里带着冷笑，也带着塌下的楼层。

宋焜的回答是一种静谧的暴露：“有名字的人很多，但朕想知道——在那名字后面，究竟是谁替你撑伞？”他收回视线，退到窗前，背后的朝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。

顾若瑶把簪子放回盒里，动作极轻，但那一声轻响像是破了什么。她站起身来，贴近窗边，窗外的寒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映出一条细小的裂痕。她没有哭，没有叫喊，只是慢慢地，把掌心的血擦到衣袖里，让袖口染成暗色。
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新的冷决。宋焜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时，袖中多了一封干净的折纸，放在她面前时，像放下一把刀。顾若瑶伸手接过去，手指在折纸上停住，纸背被人压过的指纹清晰可见，像一只无声的手攥着她的未来。

她慢慢打开，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字里没有温度——“回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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