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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外细碎地落,打在檐口发出一阵一阵不稳的回音。君御公馆的走廊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吸起又放下的声响。顾瑾把厚重的门推开,手指在冷漆上留下了一排淡淡的指纹,像是无声的签名。
门内的空气是旧书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夹着一层尘。陈管家在厅内等着,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根栓起来的棍子。陈管家不抬头,只是把信封递上,声音平缓:“遗嘱在此,请阅。”
顾瑾接过那薄薄的一页纸,纸齿间还有旱烟的焦味。她的手先是稳,随后有一点点颤。她像是在整理什么不愿被翻出的旧账,把指尖放回掌心,呼吸匀了又匀。外头雨点大了些,敲窗的节奏转急,像有人在等答案。
陈管家读得慢,像是在把每个字放进棺材里:“……遗嘱执行人指定为陈氏,公馆及产业,传与——苏陌。”
空气被撕开了一条缝。顾瑾的视线落在信封边上,纸的边缘被折过不止一次,像被人翻找过的心事。她看着听到名字的那一刻,胸口像被一只手悄悄握了下去,疼并不剧烈,却足够清醒。
门被轻轻推开,走进来的不是穿着礼服的亲属,而是一个戴着油渍手套的女人。她把外套甩在椅背上,语气干净利落,像是说着街市上的账:“你们都挺会演。我来不是为了热闹。”她的口音里带着乡音,字句短,像石子掷在水面上,溅起几道纹。
顾瑾记起小时候在院子里丢失的小铜铃。那铃被系在她的脚踝上,父亲笑着把玩,说哪天她长大了,得自己去找。她从来没找到过。此刻,苏陌抬起手,解开右腕上的绳结,一枚小铜铃在灯光下磕出清冷的一响。
声音像针。顾瑾的唇动了一次,像想把什么咽下,却被堵住。陈管家的脸色没有变化,眼里却有一条细线在颤。他叹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孽。
顾瑾想起在那张旧照片里父亲的侧脸,他吻着一个孩子的额头,眼角的皱纹那样真实。照片背后,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:“留着他,别告诉顾瑾。”字迹像是被雨水涂过,最后一个字有拖泥带水的“别”。
一声“别”像刀。顾瑾的手指突然用力,指节压进掌心,发出微弱的声响。茶杯在旁边倒了一点,温热的茶沿着杯边滑下,落在桌面上,留下一个圆圈,像眼睛看着他们。
苏陌把铜铃放在桌上,不慌不忙,眼神却粗糙如砂:“他给我的,不是你的。这座屋子也是。你要争,就拿你那一点儿自尊去争。”她笑,笑里没有和气,有一种剥了皮的直接。
顾瑾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指尖按着母亲的字,想让字里那句“别”变得更薄更轻。纸下有一条折痕,是被折叠过无数次的记忆。
雨更大了,窗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拼命往下滑,像是想把一切都冲洗干净。顾瑾终于把照片塞回信封,像把一根针又塞回胸口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下衣角,声音平静,却每个字都像截断的刀片:“我会把公馆交给你。但有一件事,你必须告诉我——那年秋天,你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苏陌笑了,笑容里有种被揭开后的坦荡,她伸手,把铃又握紧,铃寒得像夜:“因为他想让我记住。因为他以为我会更懂得怎么活。”她的手指停在铃上,钩起一个回忆的边儿:“现在,顾瑾小姐,你愿不愿意听听一个外来人的故事?”
顾瑾看着她,眼里有雨的反光。大厅里只剩下钟摆的声和雨点,像是在计数。门外,一个仆人推开门,带进来一包旧布,布里露出一截童衣的袖口——上面有一处被人补过的线迹,线头还在抖。
顾瑾的视线落到那处线迹上,胸口被钝钝地撞了一下。她感到自己像被放在别人的记忆里,翻找她被剥离的那些年。外头雷声低低滚过,苏陌的掌心松开,铜铃在桌上弹了两下,一声一声,清冷而不饶人。
“告诉我,”她喃喃,“为什么要让我别回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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