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在夜里像锈了的链子,咻咻地扣着断崖上的残骸。月光稀薄,照在一排白得像石灰的骨头上,骨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海藻和半粘着的皮。纪言站得很直,手里攥着一块鳞片,手背被风吹得发白。
“这么大的龙,真的没人见过?”韩老把风衣领子掐得更紧,声音像石头撞地。他走路的步子本来就慢,今晚每一步都像是在压着什物的脆响。
苏璃蹲在最前面,指尖每次接触骨头都会停留一瞬,像是在听它们的呼吸。她低声说话,话里有海水的凉意和一股干净的执拗:“有人见过的,只是他们不敢说。或者说得出声音,会把命也交出去。”
纪言没有回话。他把鳞片抬得更靠近些,用掌心热把它捂温。鳞片表面像湖水糊上了夜,光里有细碎的纹路,像被人用指甲刻过几道。指尖触到纹里一个小小的凹陷,他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?”韩老叫了一声,脚步快了半拍,粗哑的怀疑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。
纪言像是被什么拉住了回忆,声音出来很平:“名字。”
苏璃抬头,眼里有了灯火般的亮。她伸手去拿那块鳞片,动作柔而迅速: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鳞片的凹处划过,停了一秒。夜像被抽去了空气,三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呼吸。然后苏璃的指尖触到了凹处的字,指甲下滑出一条细小的黑色条纹。
“纪言。”她念出声,语气像是对夏夜里听到的陌生歌一样温柔,但字落地的瞬间,像石子投入了水面,圈圈扩散开来,“这是你父亲的字。”
纪言的心口像被一只手试图掏空,他以为自己能镇定,结果手里的鳞片滑了一下,落在脚边,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突然像一把刀在他胸口划过,痛得他没有来由地笑了,一声干笑。
“不可能。”韩老蹲下去,眼睛贴近鳞片,指关节里满是泥。他的声音比平时短促,“谁会……”
“你记得他吗?”纪言问。语气里没有山洪,也没有火光,只是干净的寒冷。
韩老闭了闭眼,像是在翻一张照片。片刻之后,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手臂僵硬,嘴里发出一声低咳,“那年夜里,孩子……有人带走了。”他说得慢,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井里取木炭。
苏璃的手指抚过鳞片的纹路,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把秘密放回了耳朵里:“他在鳞片里刻名字,是给活的人看的。不是给死者。”她看着纪言,眼底突然有了更猛的亮光,“你明白吗?他要你回来。”
风似乎也等着这个回答。纪言抬头,瞳孔里有月亮在流转,他嘴唇动了,又合上。然后缓缓地,他把手放在骨头上,指尖贴着脊椎的一个节。骨头冰得像冬天的河,然而在指缝处,有一股微热牵扯起他的皮肤。
那一刻,骨缝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,是血液的声音,还是他心跳的回声,他分不清。苏璃扣住他的手腕,指甲留下一道白印。韩老在一旁退了半步,像是看见了不可饶恕的东西。
血,黑的,像海藻渗出的颜色,从骨缝里慢慢冒出,像沿着旧账本的一页一页被翻开。它滴在纪言手上的瞬间,他的眼神变了,像掉进了深井的人突然看见了底下的光。
“你父亲没有死。”纪言的声音这样说,冷得像刀刃。他把手从骨上抽回来,手背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不是父亲的,竟是另一个人的,字迹歪斜,像孩童学着写下的’别走’两个字。
苏璃的呼吸卡住了,她的唇边有一层薄雾。“这不是巧合。”她几乎是呢喃,“有人在等你回去,纪言。他们把等待刻在了骨头上。”
纪言看着那两个字,目光里不再有呼吸。他把鳞片放回到骨堆上,姿势像祭祀,像臣服,也像出击。风把海的味道吹进他的鼻子里,咸。月光落在他的掌心,照出一条细微的红线,像是要把他绑在那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一字短促,像是斩断了什么。声音落下,骨堆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,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。苏璃看见他眼底的东西——不再是疑惑,而是解了结的刀。
韩老抓住了他的肩,力道出乎他意料,“别冲动,小子。这事里有层皮,午夜福利视频还没剥干净。”
纪言回过头,眼里有光也有刀,他的嘴角没有笑,但笑意在瞳孔里泛出冷芒:“我回去剥。”他转身的那一刻,背影像一把被掰开的门,门后有火,也有尸体。
海风立刻扑上来,把骨头上的黑色带走一点又一点。苏璃站在那里,看着纪言离开的影子,忽然把手深深埋进海藻里,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团。她抽出来,里面是一只旧布娃娃,眼睛被缝了两次,缝线还湿着咸味。
她把娃娃攥在手里,像握着什么誓言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稀薄得像干旗子:“等吧,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而纪言每一步都像是踩过了一个曾经的灵魂,他的脚下,骸骨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低语:记得别人,也别忘了自己。月光从他背后倾斜,照在鳞片堆里,一道光像箭,插进了骨的缝隙,直指夜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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