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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框一圈一圈往下流,注在水泥地上像细密的指节。地下室的荧光灯闪得慢,发出嗡嗡声。乔梁坐在钢椅上,胳膊搭在膝盖上,手指绷着节儿,像在数着不属于自己的时间。桌子上只有一个白色塑料袋和一盏没关的台灯,台灯光冷而近,把他脸上的线条割成了几块。
门轻响。梅站在门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后,外套上有几滴雨珠抖落在地。她没有进来,手把塑料袋的把柄攥着,指节泛白。她看他的眼神像是试探,又像是在衡量两个人之间剩下的债。
“进来。”乔梁的声音低,像是把夜里的温度抽走再慢慢放回去。他一字一句,不急不躁。梅迈步,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,响声像是过期的承诺,被按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。
门外的老杰斜着肩头把门推上,一手还夹着半瓶啤酒,声音像磨刀:“你们别老绕着弯,快点。雨大,话多伤身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瓶盖敲在椅沿上,口音粗,语速像回收旧物,力道直接。
乔梁没有看老杰,他的目光钉在梅手里那只塑料袋上。梅慢慢把袋子放到桌上,动作像在放一件会动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指腹颤了两下,才把袋口撩开。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、已经被泥水染色的粉色布鞋,鞋带被随意打成一个死节点。
梅把鞋放在他面前,手背擦过鞋面,像是在擦去什么。她的声音是纸的声音,薄而干:“这是她的。”三字没有感情的修饰,像一把钝刀切进了屋里的空气。乔梁眯了眯眼,呼吸停了一拍,像呼吸从别处借来。
老杰嗓门变得粗重:“小小姐?谁的小小姐?”他的手掌拍在桌面,声音带着不耐烦,像是讨价还价的砍刀。林曜弯着背,手里夹着一叠纸,声音反而慢而有条理:“从监控时间到鞋底的泥样,本来可以做成很多结论;但有一条,只有当事人知道——鞋带的死结,是你亲手打的,乔梁。”
那句话像丢到水里的砖。乔梁的手指突然松了,鼻翼动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道短促的光。他伸手碰鞋,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,脑海里像是被某个旧录音按下了阅读键:一个女孩的笑声,模糊,他曾在半夜里听见,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呼唤,“爸”。
梅把手机翻到乔梁面前,屏幕亮起,视频像一条被慢速拉长的伤口:一个小脸在镜头边晃动,手指上还粘着果汁;小脸抬头,对着镜头说了一个字——乔梁的名字。她没有说“这是她叫你名字”,她只是把视频往前一推,让那一帧停住。屏幕里,小姑娘的眼睛直直地望着,空得像被抽走了什么。
屋里异常安静。雨在窗外变细,像有人在外面数着他们的呼吸。乔梁感觉胸腔里有东西缩了一下,然后猛地疼——不是惊愕,而是认识到某个自己以为烧毁的痕迹还在。林曜的声音继续,他不急于揭开全部,只把一页纸推到台灯下:“这份清单,签名是你的。登记时间是三天前。”
老杰咒了一句,粗口被压进喉咙里:“你他妈的,做局的人多的是,但你也太好当人家手里的刀了。”梅把手机关了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完成一桩交易。她站起身,脚步几乎没有声音,外套上的雨在外面滴答。
出门前,她回了一眼,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泪,只有一种把旧账翻在桌上的决然:“乔梁,你总说局里人要听局里话。现在,局里的人说:你已经上了二层。”她的唇角没有笑,但声音像是把一个名字钉在了冬天的门上。
门关的时候,塑料袋的把柄甩回桌上,粉色布鞋在台灯下滚了半圈,停在乔梁右侧那只空着的脚下。灯嗡了一下,像是屋里最后一根弦断了。乔梁伸出手,指尖离鞋只差两寸,他停住了。外面雨的节奏加快,像有人敲着他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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