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旧木门吹得嘎吱响。林原抬手，指尖带着盐粒，按在门框上像在摸一个人熟睡的脖子。屋里光线浅，窗帘缝里钻进一条薄白。地板有海水的味道，像被旧事泡过三遍的毛巾。

阿庆把旧钥匙推给他，手掌厚茧，指关节带着黑色的裂口。声音像抛锚的船："你来拾，别留下烂摊子。房租我先放你账上，别逞强。"说话不绕弯，像拉起渔网。

林原接过钥匙，手微微颤一下。他站在屋中央，顺着家具的栀子香和霉味，摸到一个旧铁皮箱。箱子边缘生了锈，像人笑过后暴露的牙。

他座下跪，拧开锁。铰链的声响短促，像刀刃经过骨头。里面叠得不整齐：一条灰色围巾、几封信、一个烟盒。林原先是随手翻，手指触到一张照片，停住。

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礁石上，海吹得他们的衣襟贴在胸口。那天的光亮得像谎言。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，字迹熟悉得像舌尖。"别等。"三个字，像被人用指甲刻在脖子上。林原的呼吸被按住。

阿庆靠门框，手里搓着一根烟轴："咋的？有啥东西让你发懵的？"他的话短，直接，像绳子勒得人清醒。林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再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纸条边缘被水打过的痕迹还在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，笔迹熟透："我怕把你拖下水。我先走一步。别回头。"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，击在胸口。林原听见自己肺里的空气脱节，像是有人突然关了灯。舌头被咬了一下，他咳出两声短碎的笑，笑里全是空。

邻居小周从院子里走来，手上有菜刀的油渍，脸是城市里被风刮扯过的硬。"你还在翻这些？放着就是了，拿去烧了也好。"他话少，做事利落。林原把纸条折好，又摁在掌心，温度从指缝里溢出。

他走到窗边，风把窗帘扬起一点，阳光像一把小刀刮在地板上，划出一条明亮。林原闭了眼，想像那句话不是答案，而是门。想象他们相对坐着，能好好说两句，哪怕是句抱歉也行。但没有。他只摸到纸里那一池冷。

他把照片放回箱底，每一个动作都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海面在窗外不停搬运白色，潮水像时间，来去不留痕。林原站在门口，看着海，他的影子被潮水拉长，像条无口的船。

他抬起脚，踏在门槛上。沙从鞋底崩出来，落成一点灰。林原把纸条拧了一下，然后走到岸边，把手伸进冷冽的海里。潮水吞接受他递过去的东西，抚下去，带起一个小旋涡。纸条掉进水中，墨渍化开，字慢慢散成了三片暗色的云。

他没有哭。只是听着纸在水里软塌的声音，像有人把最后一扇门合上。他站着很久，海把字带走，带去的东西越多，脚下的沙子越沉。他抬头，望着天，像要把那三个字吞回去，但天是空的。

阿庆在后面清喉咙，声音低，像收网："有些潮，退了就不回头了。你撑得住就撑。不行，就别骗自己了。"林原转身，眼底有东西硬了一下，他的嘴唇动了，像想说话，却只吐出一两个音节："我懂了。"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，像看一个即将沉没的船锚。

海浪把岸上的一只小布鞋冲上来，湿乎乎的，鞋尖卷着沙。林原弯腰把鞋捡起，鞋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片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：再见。那是别人写的字，不是他的，也不完全像她的。他站着，把鞋握在掌心，掌心里有盐，也有未知。

他把鞋揣回箱里，锁好盖上。风把门又吹严，嘎吱声像心跳。他走回门口，留下一屋子的空和一张未被回收的旧票根。林原关上门，脚步没有回音；海在身后，继续吃光东西。门锁转动的最后一声，像宣判，也像释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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