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光薄得像纸。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竹马的漆面凉得能嗅到潮气。孩子们按规矩排成两排,屁股都坐在小竹凳上,手里捏着试卷,笔帽被咬得毛边。苏燕把腿横在一只竹马上,鞋尖碾着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。她的手在试卷边缘转着笔,指节发白。
陆教练站在黑板前,毛衣领口叠了两层,声音像板尺敲桌:“时间五分钟。不要乱翻。”他停了一下,眼睛越过学生,落在苏燕身上。“你呢,别想别的。”短句,像命令,也像防备。
苏燕抬头,嘴角没有动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针压在布上才能听见:“我没想。”手再一次绞紧笔。笔尖在纸上滑出细声,像有人在木头上轻轻刻字。
外面有风。风带着远处柴火的味道,穿过院子,在竹马之间游走,带走了人的呼吸。孩子们的视线在试卷上章体下沉,房间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节拍。每个人都在和时间搏斗,像在担心被时间看见缺陷。
陆教练走到苏燕前面,手一搭竹马。他的手指粗糙,甲缝里带着黑点。没有喊,也没有笑,只是盯着竹马的侧面。那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像是被小刀划过,里面嵌着深色的灰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,声音仍旧平。孩子们的笔停得更死了。苏燕的喉咙发出一声小响,像有人把门关上。她的手往下缩,背脊像被绳子勒了一下。
陆教练把竹马提起来,转了个角度。阳光斜射,刮痕里的灰在光里翻出线条。那是一组被刻的数字:1998.07.12。下面还有个名字,字迹已经磨平,但看得清——“阿磊”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门外老邻居张大叔的木屐声放慢了两拍。有人咳嗽,像是试图把声音从胸里挤出来。
张大叔蹲下,手指抠了抠那刻痕,指甲缝里也带着土。他的口音粗糙,语速慢,像磨刀:“这不是玩意儿,孩子,谁刻的?”
苏燕站起来,椅子被踢翻,木屑跳了两下。她的声音变得干燥:“我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教练的眉眼收紧了,好像在计算一句话后的后果。
她的手按着竹马的边缘,指尖在刻痕里来回抹,抹出细细的灰线。她说得更小,像是在背一段旧账:“他说回来的第二天要把书包换新的。可他没回来。”
有人吸气。一个女孩的声音瞬间颤开:“他——”她没有说完。空气在那儿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张大叔的呼吸变粗,他的声音带着刺:“那是你弟吧?别把这些当作玩笑。”
苏燕的眼里有余光,她没有看谁,像是把话收在嘴角。她把掌心贴上刻痕,指头并着指甲,像是想把名字按回去。声音像被滤过:“我坐在上面做题,想着他能看见得分。”
陆教练收回目光,叹了一口气。他垂手,像突然负担了一件重物。“不许分心,考场上每一次分心都是失分。”他的语气回到学校的规矩里,像把所有私人事都摆回讲桌上。
但不是每个人能把私人事放回讲桌。孩子们都抬眼看苏燕,眼里有一种新鲜的怜悯和害怕。有人轻声说:“她是不是每天都坐着那匹马?”话像石头入水,溅起一圈瘦漠。
苏燕弯下腰,把竹马又放回原位,手指在刻痕里划出一条更深的线。她没有擦干眼泪,只是用鼻子短短地吸气。她说得更慢,像是怕字掉下来:“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,等我回来你要考第一。你记着。”
有人出声笑了,但笑里没有暖意,更多像是被风吹断的树枝。陆教练闭了闭眼,手背在太阳里发白。“那你就考。”他把试卷推回她面前,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软风。
苏燕坐下。手再次握笔,这一次笔不再颤。她的笔指像有节拍一样,一题一题敲过去。教室里恢复了试卷的声音,但每一道题都像在刀刃上走。她的下唇开始打颤,像是被寒风掀起的布角。
最后一题,时间还剩三分钟。苏燕没有看钟。她把视线落在竹马那道刻痕上,指尖轻触,灰尘沾在指甲边上。她写下答案,笔触干脆。交卷那一刻,她的手伸出去时,指纹在试卷边缘留下一小块灰,就像刻痕扩散到纸上。
陆教练把卷子收好,抬头看她。目光里有东西没有说出来。苏燕站起,脚步慢,鞋跟撞到了竹马的一角,那一击清脆。刮痕里飞出一粒灰,落到她掌心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擦去。
窗外的风忽然停了。光在刻痕里沉了一下。屋子里每个人的眼睛都落在她手心那点灰上,像是看见了一枚小小的心脏。
苏燕走出门槛,背影干净而坚定。她没有回头。竹马站在原地,刻痕和灰尘还在,光线慢慢滑过去,把那组数字拉长成一道阴影。
更多有关做竹马上做题by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