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灯罩边缘滴落,落在木桌上,发出不均匀的节拍。店里只有一盏暖黄的台灯和窗外的灰色。林小把湿发裹在围巾里,手指在杯沿刻着无意识的圆圈,像是想把自己刻进什么地方去。她的呼吸有点急,像没完全跟上脚步。
门被轻轻推开,铃声并不大。陈叔的影子先映在门框上——他比记忆里高了些,肩膀依旧塌了一点。上了年纪的外套有些褪色,袖口缝线处被补过几次。声音低,像老木头摩擦。“来了。”
林小朝他笑了,笑里有点僵硬:“好久不见了,陈叔。”话还没落,店里的空气好像被针扎了一下,茶香和雨水混成一种无法说清的味道。她的手在杯里转了几圈,茶汤抖出一圈微波。
陈叔把椅子拉近一步,不坐,手里拿着一只小瓷杯,用指尖转了转杯中的茶叶渣。动作简单,但每一下都像在计数。“下雨天,还是你最晚到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习惯。
他们之间沉默了三秒。林小先打破:“我……很抱歉,离开那几年,我……”话被雷声打断。她的舌头燥得慌,许多话堆在嗓子里挤不出门。她凌乱地把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快得有点机械。“我知道当时你很生气。”
陈叔笑了,那个笑不带热度。他把杯放下,手指轻敲杯沿。“生气能修东西吗?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,好像在念一份账单。声音有一种不容争辩的镇定。林小的眼里,一下子湿了。
外面雨更密了,窗玻璃上成了流动的水墨。店里的一盏老式挂钟咔哒走了两下,像在提醒时间。林小把手伸向桌下,摸到一把旧钥匙,那是他以前放在她抽屉里的。她记得那把钥匙后来放进了她行李箱,跟着她走过三个城市。她现在却把它放回桌上,指尖放开得很慢。
陈叔忽然往口袋里摸,拿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拍去角上的水珠。照片的边缘已经卷起,一道熟悉的笔迹在背后歪歪扭扭:小雨——给爸爸的信。林小的手僵住。雨声像被抽走了韵律。
他没有立刻递给她。指节泛白,声音像是在擦玻璃:“她写了很多次,问我什么时候回来。她后来把信塞进了我每天需要看的那本账本里。你走那天,我没拆开。”话落下,他把照片翻过来,不让她看。照片里是一个背影,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公园的秋千上,肩膀瘦得像被风削过。
林小的胸口忽然被什么重压,呼吸变浅,像被人从里面摁住。她记得自己曾写信给未来的自己,信里有很多希望,也有自私的逃离。她现在才知道,有一封信是寄到了这里,却在他口袋里发霉。她的声音变得细碎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——”
陈叔把照片放回口袋,动作慢。灯光在他手背上投下老茧的影子。“我怕你回不来。”他说,短句,像断桥。一瞬间,林小脑中空白,像被人拔去了底色。她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那个人,没想到有人怕她回来后又离开。
空气里有一股被压抑的味道,像刚翻过的土。林小没有哭出声,只是听到自己的心在某处崩裂,但没有碎成可以捡的片段。她伸手去摸那张照片的时候,陈叔的手先一步按在她的手背上,温度不高,但僵硬得像海边的石头。他的指尖有一点颤动。
窗外的雨停了,世界被洗成光滑的玻璃。陈叔站起来,动作突然变得果断,他把一枚旧怀表放在她面前,表蒙裂了一道细缝,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,字迹干瘪:别再等我。林小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怀表在灯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响,像是把时间敲进了她的胸口。
陈叔的眼里有东西闪过,很快被收回。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,语气里有风也有岩石:“走吧。开门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”然后他转身,把门关得很轻,但门缝里留了半点光。林小站在原地,手里拴着那只破了玻璃的怀表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被锁在古董盒里,节节上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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