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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毒灯像一只无眼的苍白,低垂在解剖台上。空气里除了甲醛的凉,还有夜班机器里水泵的干咳。林月抬手擦去托盘上的水珠,指节白得像瓷器,动作稳得像习惯。她没有看钟,却能准确在转身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拖轮子的节律——有人来了。
阿鱼先把推车推进来,轮子在水渍上划出一道细响。他的声音像砍刀,短而粗:“放这儿。别弄湿衣服。”手套边缘翻出黑色污渍,他用拇指抠了抠,一点也不遮掩不耐烦。
小赵跟在后面,声音带着急促的学校口音,手指不停拽着一次性手套的接口:“林姐,我已经……我检查过了,身份证没有,家属也没来,交接单上只有时间和地点——路边发现。”他说到最后一个词,嗓门又低了下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阿鱼没看文件,只用鞋尖把罩布的一角撩开。布下面是女人。皮肤苍白得像被洗过,唇色还有剩余的温度,鼻尖周围残存几撮暗红。她的头发粘在枕头上,像被压扁的黑色叶片。林月伸手,不急不慢,手指在颈侧摸索,肌肤像冰面一样冷,但指背却被冻得起了小颗汗。
她掏口袋寻找识别物,动作像在翻阅一本旧账。布内有一只小巧的布包,封口用一根红线缝着,线头还残留着针眼的光。林月轻轻剪开,手指细致,像做一件必须整齐的手工。布包里折着一张照片,边缘已经卷曲。
小赵侧身,呼吸屏住,连脚步声都被压成了一条线。阿鱼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,嘴里咕哝着:“谁还拍这玩意儿,旧东西多碍事。”他的语气里有冷漠,也有想早点回被窝的急切。
林月把照片摊开。镜头里是她的卧室。床单上的小花纹,柜角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偶,窗台上那颗被猫抓过的盆栽——全是她的细节。照片里,她自己睡着,侧脸映着月光,像个与世无争的人。掌心微微张开,指间有一缕卧床时常用的旧发带。
空气像被抽空了。阿鱼的嘴巴动了动,想骂出口,却被小赵先占了腔:“这……这是不可能的。林姐,你这是?”他的声音在结尾处颤了,语速突然快了,像被绷断的弦。
林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翻到背面,笔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明信片:“谢谢你,姐姐。”每个字都像用指甲刻在纸上,边缘带着微薄的血色。林月的拇指在照片角上隔了两秒,抬起时指尖微微泛白,像是压着一抹疼痛。
阿鱼的笑声失了力。他踢了踢车轮,声音空洞:“哪门子的戏,赶紧处理走人。”但当他靠近,手掌扫过尸体的手背,他的手指僵在半空,像碰了针。小赵退了两步,连手套都不自觉地捏紧。
林月把照片再塞回布包,动作温和却没有回头。她把布角拉过来,把尸体的手摆好,像整理一个睡着的孩子。她说话,声音低,不像平时那样干练:“把门关上。查监控,从最后三天开始。”
阿鱼用鼻子哼了一声,去做命令。小赵则盯着林月,快得像要把问题塞进她的口袋里:“林姐,那个——你认识她吗?”
林月停下动作,指尖停在缝隙里,按了按那根红线的末梢。她的眼底像浸了墨,平静但深。随后,她把手抽回来,像收回一把刀:“陌生人。”她说得轻,声音里没有拒绝,只有决绝。
走廊的门被脚踢上了。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一种呼吸:冷却机的喘息,和照片里她自己的胸口。林月把手伸过去,抚了抚尸体的发髻,动作像确认一种名字的存在。她的指尖触到的,不是布,是一缕纤细的发丝,滑落到台面上,黑得湿。
那缕发丝落地,像一条小小的蚯蚓。林月弯下腰,目光很安静地看着它,像看一个判断已经成立的命题。屋里忽然听不到别的声响,连阿鱼脚步的回声也被吞没。林月缓缓站起,手里夹着那条发丝,如同拿着一张尚未宣布的判决书。她的嘴角没有笑,却有一行很淡的字从眼角滑出:“有人一直在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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