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台的灰尘冲成一条条暗色的河流。白娜蹲在老旧床沿边,手脚在一摞摞衣服里摸索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块硬币大的霉点,然后是一枚扣子,她用拇指慢慢搓,把它擦亮。屋里有前年旧报纸被湿气卷起的纸腥味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层一层翻开她从不愿触碰的过去。
“别急着丢。”门口传来邻居林婶的声音,带着潮湿巷子里淬过的嗓音,“这些东西啊,留着总有用。”林婶把一把伞架在门口,伞面的雨珠敲出不均匀的节拍,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里嵌着灰。
白娜没有回头。“留些什么?”她把一件淡黄的夹克抽出来,袖口处有绣了旧年白色小花的线头。她按住那线头,像按住一段记忆的缝隙,呼吸短促又沉稳。
林婶挤进屋,眼里有些光,像换了一个话题的开关,“你妈生怕你冷,这衣服是她年轻时候的,穿不下了,就一直给你保着。娜子,你现在怎样?有人陪么?”她的话快而热,结尾拉长,带着每个小道消息惯有的索取。
白娜把夹克放回箱子,手继续往里掏。手指碰到一个小铁盒,盒子薄,边缘生锈,一扭就出声音。她没有说话,指甲掐住指节,像在等一声信号。
铁盒里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张折得很紧的纸。照片上有一个小女孩,牙齿两颗小空,笑得乳白,前额有一绺头发贴着汗。她蹲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一根破了的糖葫芦。白娜的视线在那张笑脸上停了很久,像在数一枚既熟悉又错位的硬币。
纸被她展开,字迹瘦瘦的,像被压在了很多夜里:娜,别让别人找着她。午夜福利视频没法两样都要。——妈
那一句话像冷水,直接从胸口泼进胃里。白娜的手松了。照片滑出,角落贴着一枚小小的鞋印,鞋面磨破了一个缺口。林婶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,屋子里的声音只剩下雨滴撞窗的耐心。
“妈……把谁送走了?”白娜的声音低,像把针头放在老旧唱片上,转出刮擦的静音。她记起小时候有一段时间,母亲夜里会留灯读信,次日又悄悄把碗里汤舀得浅些。那些年她以为是自己长大了,要省给别人。
林婶撇撇嘴,声音突然粗糙,“你妈一辈子做两手生意,她怕你们挨骂,怕你们饿着。送人?哎,那年代谁没做过选择。别把她逼成了母夜叉。”她的词语像土布,摩擦出尘埃。
白娜把照片举得更近。她看见那女孩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,形状像一颗暗淡的星。记忆倒退,像玻璃杯被撞出裂缝的声响:童年一个断掉的生日,一个母亲半夜回家的鞋声,一个空了整年的床位。她的手指按在那颗胎记上,冰冷。
“你知道名字吗?”白娜问。问题像扔进水里的石头,溅不起多少波纹。
林婶吞了口唾沫,话从嗓子里挤出来,“后来据说叫白白,没人敢说清。你妈只留了这些,怕你受不了,怕你赌气离开。她这种人,嘴巴甜得能把人骗进棺材里。”
白娜笑了一下,笑声很快又被雨吞没。她把纸折好,放回铁盒,动作极其平静。她没有叫名字,没有喊出母亲的错误,像是在把一把刀收回抽屉,知道刀刃还在。
门铃响了,开门是一个中年男人,衣领上还有雨珠。他看了白娜一眼,目光里有旧账的硬结,“娜,你妈走了,东西别乱翻。我来拿点东西走。”他说话短,像快刀,边角锋利。
白娜站起来,把铁盒夹在胳膊里,像护着一个不该动的物件。她的眼睛比雨停得早,“这些东西我来处理。”她的声音平,带着从骨头里磨出来的冷。
男人愣了,嘴里冒出一句“不用”,他伸手去拿。白娜没有退,让他的手碰到铁盒的瞬间,她手一收,指甲掐痛自己的掌心。那一阵刺痛比发现那句纸条更真实。男人抽手,像从火里拿回手一样。
雨停了。院子里积水里倒映出楼道灯的一圈黄。白娜把铁盒贴在胸口,像把一个秘密按回原位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但没声张。门外,男人的脚步往回退,像被呼吸吸走。
她把那张照片放回铁盒最下面,又把盒子塞进床底的缝隙。等她关上抽屉,屋子里只剩下灯泡发烫的低声嗡鸣。白娜坐回床沿,抬起脚,露出脚背上一个浅浅的旧疤,像一条被时间抚平的河道。
她伸出手指,在疤上画了一下,动作很慢,很确定。窗外夜色里,一只猫跳上矮墙,背脊上的水珠像小小的灯。白娜的嘴角动了,但声音没有出声。她在心里念了一遍那纸条的每个字,然后把它再念一遍,像在做一件不能逆的算术。
最后,她把铁盒从床底拉出来,按住盖子,用指节重重敲了三下,像在敲一个节拍。她没有告诉林婶,也没有让那个男人再来,她把铁盒锁好,摁在胸口,像把一只小动物按进怀里,既温暖又危险。
灯光下,铁盒的边缘反出一刀冷光。白娜闭上眼,觉得胸里有个空位,像是被谁轻轻挖去一块肉,但更像打开了一个门。她的手仍然按在铁盒上,指甲里藏着一点新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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