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灯管发出细碎的噪音，窗外细雨把走廊的声音压成一条低而远的水线。投影仪轻微闪动，灰尘像旧胶片一样在光束里划过。青浼站在讲台旁，手指在一枚小圆形胸针上无意识地转着，指甲摩擦出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。

“先把手放在大腿上，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把尺子放在桌面上敲了下，“不用用力。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，像是在听墙上的钟走动。”句子短，停顿也短。教室里的人都照做，肩膀慢慢塌下来，眼神开始在桌面上打转。

陈亮坐在前排，双手粗糙，指节处还有老茧。他本来像一个想要随时打断别人的人，此刻只有下巴的抖动在提醒他仍然存在界限。“我...行不行啊？”他说话带着街口的口音，带着那种不耐烦的单音节，“别玩花样。”

青浼没有回击。她的左右手沿着讲台的边缘按着，像在读一张很旧的地图。“不是表演。只看，不评判。我会数到三，你的呼吸会慢下来。要是有任何不舒服，你就说‘停止’。”她说得干净利落。陈亮嘴里嘟囔了句“好吧”，声音软了。

她低声数着。教室变得像被封住了。短句：一。短句：二。等号一样的停顿。人群的呼吸同步，像被拉平的一张床单。窗外的雨按节拍，地板上鞋子的皮革声被压成阑尾。

陈亮的手指开始在裤缝上找东西，动作没有意识。有人注意到他额头微微冒汗，指甲下的污垢清晰成行。他的拇指碰到一个硬物，扣出来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，照片的边边被咬过，黑白中有一道红色线——像小时候系在手腕上的那条绳。

照片展开的速度小心又快速。教室里的空气被这动作割开。照片上是一个睡着的女孩，头枕在大人膝盖上，旁边有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，手指粗，手背上有老茧。陈亮的嘴动了，声音像从很远的隧道里挤出来：“她…她没醒。”他说这话没有表情，像是读条指令。话音落处，有人吸气。

苏薇的声音细而长，像她读论文时的节奏：“你能告诉午夜福利视频，照片是谁吗？”她的语气是学术的，带一点不自觉的防备，像是怕把私人东西扯进实验里。陈亮没有抬头，指尖在照片上划过，像摸出线索，“我也不知道名字，只记得晚上有一种糖果的味道，还有门上的指纹，是湿的。”

青浼的手指轻压照片边缘，像在确认它的重量。她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又低声数了几个数。房间里的人能听见纸张的纤维声。陈亮的眼睛半开半闭，声音变成了小孩子：“不要开灯，我怕黑。”他说这句的空气里有潮湿，是好久以前的房间味道。听到的人胸口像被钝物顶了一下。

有人在后排咽了口气，椅子吱了一声。青浼放慢了语速，像把一把刀收回鞘里，“你能把她放回去，像过去那样，记住门，记住那晚的声音。”她说。陈亮做了个动作，像是把照片塞回胸口。然后又像受了别人的控制，抬手按在自己耳后，指尖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地方摸到一道白线——疤痕。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到，但有人看到了。

教室里瞬间静得连雨停的声音也像被吸进了胸膛。陈亮的目光飘忽，他喃喃，“她没有哭，真的没有哭……”声音像是被放大，像是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青浼的眼神没有动，但她的下唇抖了一下，仿佛计算下一个词的重量。

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一下，敲声很快就停。敲门的节拍和房里剩下的每个人的心跳重合。陈亮的手指夹着照片的角，纸的边角磨出白色。青浼缓缓伸手，声音低到像刨地：“当你准备好，就睁开眼。记住那个人的位置。”

他睁开眼时，教室里的灯光在他眼前划过一圈白，像呼吸。从外面走廊飘来一个孩子的笑声，清得像玻璃。陈亮的瞳孔里映出笑声背后一个人的轮廓——那轮廓正朝这个门走来，步子很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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