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冷水从窗棂泼进来，沿着青瓦的缝隙爬到地板上，沉住声。沈绾站在门口，外袍未解，袖口还带着冷宫里细碎的灰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，像是怕惊了那几年。

内室里有人在筹备。几盏油灯在摆设间投下低沉的影子，墙上的绣像被灯火拉长，像条条无言的评判。两个丫鬟在案几边摆东西，动作都有了些抖。她们听见门响，停了手，一瞬的静把空气推薄。

“沈姑娘。”声音先是绵的，后面带着潮湿。是小翠，声音像白粥放凉的样子，软而粘。她跪得不稳，眼睛抬不过来，手里的布包像护着什么圣物。

沈绾伸手把包接了过来，指尖碰到粗布，布里有木香，也有一点腥。她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看小翠的嘴角，嘴角僵住的那一瓣，看得清楚。

老周在门边嗓门又低又急：“别站那儿发愣。快让她坐。少爷他吩咐了——”他的话像磨刀，断在空气里，又没了边。

沈绾坐下。她把布包放在膝上，布的线头已经磨得发亮。灯光在布面划过，像是在翻阅一页页旧事。她的手指开始动作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醒沉睡的鱼。

布包里是个小木盒。盒盖上有当年她亲手刻的花纹，角落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泥点。沈绾扣了扣呼吸，把盒子掀开。里面并不多，只有一只小鞋，鞋面已旧，绣着一朵未干的杏花；鞋底的一角黏着一小撮黄土，像是从河边带来的。

她的手指触到鞋尖，指节用力。那只小鞋，做的是左脚。她记得那年她用午后碎光缝过那双鞋，口里哼着歌，她把名字在鞋里藏了一针，绣的是“雯”。她闭着眼睛，记忆像水面被石子打碎，最后凝成一片冷寂。

小翠的声音在耳边碎了：“五年前……老夫人还留着，怕——”她停住，词找不着地方插进去。

沈绾没有看她。灯光把她的脸拉长，她的手抬起，拇指指甲在鞋面上轻划出一道细微的声音。鞋子里有一块缝好的布片，上面压着一撮黑发。

黑发并不长，摸起来像含了夜色，摸上去能感到一个孩子的温度曾经住过这里。沈绾的胸口猛地缩合了一下，像铁箍一拧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缝隙，短而硬。

“他们把它留着，像留了咱们的证明。”老周的声音忽然软下，带着种苦笑，像是咬牙切齿之后吞下的盐。他说不下去，便又咽回去。

沈绾把鞋贴到灯下，鞋底的黄土在光里有了纹理。她的指尖摸到一处缝补，那里有一个小结，结里塞着一张折得反复的纸。她从里头抽出，纸边发黑，像被火舔过。

纸上有几个字，笔迹稚嫩却笔力残忍：“留她在冷宫，换她的名份。”下面还有一个印记，压得深深，像是个名字的余温——顾宸。

整句像铁锤砸进她胸口。沈绾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角有血丝亮起。她把纸揉成一团，手指发白。外面有猫叫。院里有人走动，脚步很远，却又清晰得像在胸口回荡。

“回去吧。”顾氏的声音从门外流进来，温吞，像用绸带束起的利刀。“这东西留着不合时宜，你若动了念头，便给人把柄了。”她说得慢，像在讲一件大方的事。

沈绾没有说话。她把小鞋轻轻放回木盒，手没有一点颤抖，像做了熟练的礼节。手背上的血色，只有在灯下才看得见一丝。

老周起身，脚步带着砂砾声。小翠搀扶着沈绾站起，眼里浸着泪光，却被她压得亮晶晶。

门在他们背后合上，声音低而密；外面的人影慢慢散去。只剩木盒里那只小鞋，像一颗掉进碗里的种子，静静地躺着。沈绾的指节在暗处回响，像是在算数。

她摸到腰间，手指扣住了那条早被人以为断了的线。线心里藏着名字，藏着誓。她拉紧，又放松。最后，她把小鞋摞好，按在胸前，像抱住一个还会呼吸的东西。

门外有人脚步又近了。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一串节奏，规矩而沉。有人低声在门口说了一句，她听得清楚，像冰片落在心上：“沈绾，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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