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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还留着夜的寒,水盆冒着细碎的热气。沈绫坐在低矮的木凳上,袖口被水打湿,银灰色的妆粉在掌心像泥土一样结块。她用指腹慢慢搓,动作一圈一圈,像是在把一层被泥封住的记忆剥开。脸上的线条随着水光一点点软化,但眼底那道不肯消散的紧绷,像旧织物的扣子,总在最外面。
阿莲把脸凑近门槛,手里拎着一盆温热的稀饭,声音像锅铲敲瓷碗——干脆利落。“热了,吃点,别累着。妆洗得干干净净,像新娘似的坐那儿做甚?”她的口气不留情面,却带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暖。
沈绫没有回答。她把棉布再拧一遍,发间掉下几撮细发,落在水面上,像几只迷路的船。她把头低得更深,侧脸和簪子投出一条长影。影子里,她看见自己,不是现在的样子,也不是她想要的样子,只是一个一直努力站稳的人。
院门外蹬了两下,敲门声轻得像冬雀啄冰。门开时,陆知涯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长衫,袖口带着点书卷的灰尘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一页字条被折好再放回抽屉:“绫小姐,我来取些旧帐本,外头要用。”
阿莲噘了噘嘴:“来得巧,你这么整齐,是不是又去听谁的词儿了?”她又抬手,像是掌过一只看不见的头发,带着笑的刺。陆知涯微微一笑,笑里没有音量,只有精准的距离感。“我只是来取账。”
沈绫站起,布带在指间拽出一道细长的水纹。她开了妆匣,动作像开一扇久闭的窗。匣子里是旧纸、几枚扣子,还有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,封口处缝着一小段已褪色的绸带。她的手指触到那绸带时,掌心一凉,像被人按进了心里。
阿莲看见,目光里有一瞬点燃的东西,不过转瞬又被叹气压住。“谁的信?”她问,语气像切菜——快而直接。沈绫没有立刻回话。她把信打开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学写大人的名字。第三行有三个字,笔锋里藏着急促和久等:‘妈妈,你回来吗?’
这一句像石子掉进深井。院子里忽然安静。锅上的水响变得尖利,像有人在听。陆知涯望着那行字,眼神里有薄薄的错愕,随即又收回去,像把折皱的信装回原处。“这是——”他开始,话被收住。
沈绫的呼吸很浅。她记得所有的离别细节,记得门槛、风、声音,却记不得有个小手在她离开后,怎么还在等。她把信摊在掌心,纸边的折痕印出孩子手掌大小的轮廓。阿莲的手指在桌角摩挲,指尖发白。“你还记得名字吗?”她问,声音失了以前的刺。
那名字像一颗石子,缓缓沉上来。沈绫的嘴里先是没有声音,像被水浸过一样,腔里有旷阔的空。然后她说,词语慢而小:“叫我……别这么叫。”她的舌头绕着原有的疙瘩。门外风扫过,屋檐下的水珠掉落,敲在木板上,像拚凑起的时间。
陆知涯走近一步,他的声音低了半分,像放下了书页的手势。“现在叫你的人,只剩信里那个字。”他没有安慰,也没有判断,只有清晰的宣布。沈绫的眼角忽然发疼,像是被人用针挑了一下,却不是为了疼痛,而是为那突然出现的名字。她把信折好,压在胸口,手心里有信纸的温度。门在这一刻似乎关不上,外头有人影掠过,脚步里带着久远的呼唤。她闭上眼,声音很轻,像给自己也像给别人: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院子里只剩下热气和木门背后的回声。阿莲的勺子在稀饭里停了半晌,最后放下,声音里有东西被决定地拉直。陆知涯细看她一眼,像要把所有多余的礼节剥掉,点了点头。门被推开,风把那三个字卷得更响:妈妈。声音空旷,却把她从过去突兀拉回来,像一只猫被突然扯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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