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浅，月把墓地的石头涂成了薄银。风从山背上滑下来，带着稻草和腐叶的气味，像睡着的人翻了个身，轻轻叹息。阿喜站在第三排，手里攥着一把快要断齿的铁铲，手背上的老茧像河床的裂纹，略微发白。他的呼吸在寒夜里浅浅冒雾，像吞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
“别出声。”胡师低得近乎嘶哑，像是从锅底刮出来的声音。话说完，他的手已经搭上了棺板，指节抬得僵，指尖还有火烧过的茴味。胡师的口气里没有同情，只有算计，像晒得发裂的绳子，粗糙而结实。

小兰蹲在阿喜旁边，手里一把旧布，抖得比她说话的声音要厉害。她的眼神很清，像磨过的玻璃，总能看到别人收不住的心事。她低声道：“阿喜，你先别靠那儿，板子湿着，缝会散。”话里藏着命令，也藏着怜悯。

他们先是用树枝支住棺盖，木头吱呀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磨牙。土味被铲开的声音迅速充满了胸腔，像是木桶里翻搅的水。阿喜的手抖了一下，铁铲碰到石头，发出清冷的回声，他立刻把手掌捏紧，像是怕声音把一些东西惊醒。

棺盖一揭，霎时间，一股湿湿的霉味和花瓣的酸味翻涌出来。月光把棺内的白布照得像破绽，布下的轮廓微微隆起。阿喜的舌根发涩，他靠得更近了，眼里有一种人们不愿意去看的瘦弱好奇。

小兰伸出手，动作轻。她把白布掀开一角，手指碰到的不是骨头，而是一只紧握的拳头，指节里还有泥。拳头里塞着一小包纸，纸角发黄，像早被泪水舔过。阿喜的心口一紧，血液像被冻了半拍。

“掏。”胡师简单下令。他的声音短促，没有多余的修饰，像砍柴后的干咳。阿喜的手指伸进去，触到纸的时候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。纸的外侧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阿喜。

时间突然慢得像沉在水里的石子。阿喜的指尖抠出那包纸，纸里是一封信，信纸被土压得皱成了褶，字迹在月光里颤抖。小兰的吸气声像被刀割开，胡师的目光像干枯的河床盯着波纹。阿喜抬起头来，连喉结都在动，但他没有说话。

信的笔迹不工整，像雨里跑出来的脚印。第一页半断，最后一句话在纸的边缘，像被蚂蚁啃过：“阿喜，孩子快要落地了，你要是能回来——”下面是他认得的笔迹，那个他曾经牵过手的女人，春花。阿喜的指甲划破纸，疼进心里。

他记得那年春天她在井边笑，笑得像太阳露出了牙。记得他拉起行李箱的夜，门缝里塞着她的影子；记得她在门槛上画圈，圈里写的是等他。如今的纸被埋进了土，字被泥染色，像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话塞进了棺材。

胡师的手已经伸过来，能听见他平静地说：“别瞎折腾，快藏好，今夜分赃还要盯着。”他的口气里没有惊讶，只有安排，像地里翻出来的根茎，冷硬且必需。

阿喜却没有把信递过去。他把信贴在胸口，像是贴在一个还在跳动的位置，指尖按住，那里有体温。月光投过他的手背，影子在信上颤抖。风又吹来，带起半掩的棺布，像有东西想要钻回去。

小兰靠过去，声音低得像针刺进布：“要不要看？”她的话简短，像安排好的节拍，里面有怜悯也有警告。阿喜闭了闭眼，眼角的血丝像裂开的地纹，终于点点落下。

他没有回答。信在他手里，纸的边缘沾着泥，像是被时间磨薄了的刀刃。远处村里的狗叫了一声，急促而瘦，像有人把锁链绷得太紧。胡师已经开始收拾工具，脚步在湿土上压出沉重的节奏。

阿喜把信叠了一下，手指还残留着土，细小的颗粒嵌进掌心，就像她曾经抓住他的手指的温度。他抬头看着那排斜着的墓碑，墓碑之间的缝隙里有月光，像等待的眼睛。他把信塞进衣襟，贴得很紧，像把一只鸟关进胸腔。

天边的一道云块掠过，瞬间把月亮切成一弯薄刃。阿喜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根沉甸甸的针指向墓地的深处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纸在他怀里揉皱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夜里悄悄读他的名字。

他迈出步子，脚下的泥软得粘住鞋跟。每走一步，土都在他脚后留下深深的指纹，像未干的字迹。胡师在后面说道：“走，别拿夜长。”话说完，他的声音像关门的铁闩，冷下来，复位。

阿喜没有回头。手在衣襟里攥着那封信，指节发白。风把信角掀起一瞬，露出最后半行字：‘等你回来看孩子。’月光像刀，从字上切过，光里带着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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