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有冷，冷得像金属。路星辞的钥匙在门锁上转了两圈，回旋声被风刀割碎。门一开，一股热气和旧书的纸香跑出来，那种被压在箱子底下的温度，像是早就认定不会有人再来触碰。

段嘉衍坐在床边，一只手按着太阳穴，另一只手在纸箱里翻东西。灯光斜在他脸上，投出几条不整齐的阴影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说：“我先走。”声音平，像是说对方的名字一样随意。

路星辞站在门口，外套还半湿着，指尖有淡淡的水印。他把包放在地上，声音很轻：“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
段嘉衍翻出一张旧车票，顺手把边角揉皱，像在揉一条不愿意穿的领带：“昨天。车票今天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粗糙的边缘，有点像旧别针划过铁盒的声音，直硬不留情。

路星辞走到床边，目光不急不慢地落在那叠照片上。照片上是两人并肩而坐，笑得很诚恳。后面有一张小孩的涂鸦，房子上画了两扇窗，窗下写着“家”。他伸手去摸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段嘉衍终于抬头，眼底有笑，却笑得很小。他把一只旧毛巾搭在裤腿上，像压着什么：“你可以拿走那些。别带走我的猫。”话里像是条命令，也像是请求。

空气静了一会儿。路星辞把照片滑回箱子，慢条斯理地关上盖子，指节白了又红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一贯的淡，像有几条隐形的线牵着：“你会去哪里？”

段嘉衍把箱子推到门口，门框把他半个身子切成亮与暗，他笑出声来，笑里带点辛酸：“去可以躲得远一点的地方，不会天天看见你做茶，不会天天被你那把把戏搅得头晕。”他停住，眼神一滞：“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我的照片放进你抽屉最深处。”

路星辞的呼吸像被人捏住，短短的，让人看见脖颈上的青筋。他不回嘴，只看着段嘉衍的手，手背有几处浅浅的疤，是旧事留下的光泽。然后他蹲下，摸了摸那只毛巾，像摸一只难以命名的动物。

段嘉衍突然伸手，把一张信纸塞到路星辞的掌心，力度恰到好处，像是把刀子也一并递交。他说：“这是律师给我的，上面写着你不同意离婚。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，反正我走了。”

路星辞展开信，纸上是黑字与冷条纹。字眼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法律的精确。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敲碎了楼顶的铁锈，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心口。路星辞把信叠好，叠得边角整齐得像预谋。

门口的箱子磨着地板，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段嘉衍停了一下，手在门把上抖了抖：“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只想走一阵子。”他转身，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，门在最后一瞬没有关紧，留下一条光带。

路星辞把那条光带捏在指间，像捏出一个人来。然后他打开箱子，抽出一张带了咖啡渍的便签纸，便签上只有一句被折断的字：“别——”字下面有一圈手印，像是被人用力按住的呼吸。

他没有追出去。雨在窗外递进，滴水沿着窗台的裂缝往下流，落在那只旧毛巾上，立刻被吸进去，像是要把一切证据吞掉。路星辞把便签叠进衣服里，指尖触到那处浅疤，眼底终于有了动摇，但他没有说话。

最后，他把箱子关上，关得那样结实，像要把屋子里所有的裂缝一同封死。关上的瞬间，有一张薄薄的照片从箱缝里滑出，落在床边。照片上，段嘉衍和一个小男孩同时对着镜头喊“茄子”，两人的嘴形凝固成一块。路星辞拾起照片，沿着小男孩的眉角摸了半晌，声音很轻：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，他叫阿霖。”

雨停了。路星辞把照片递到窗外，打开窗，风把照片翻了一个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，墨迹有点歪：“别告诉星辞，我怕他留不住你。”路星辞的手指一紧，照片在指缝里发凉。窗外的风，像是把他心里最后一扇门也吹开了，留下一个人和一张没来由的笑脸，在房间里慢慢变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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