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很慢。走廊里的荧光灯像旧小说的底片,微微闪着。消毒水的味道贴在鼻腔里,像被人按住的呼吸。我的鞋跟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声,回声里有别人的低语,像远处的电流。顾晨站在病房门口,侧着脸读着一页病历,笔尖不停地绕圈,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念一段数学证明:“先让他面对——不是答案,是影子本身。”
老杨把餐盘摔在推车上,声音像鞭子。她没抬头,嘴里嚼着话:“别整那些虚的。要真刀真枪的,病人才能见血。”她的手粗糙,指节上有老茧,语气里带着南方小镇的短促与直接,像刀子切菜一样干脆。
病房里光线更暗。阿飞蜷着,目光从被褥边缘溜上来,目光里有砂石。他说话慢,像咬碎的口香糖,断断续续:“它在…镜子里。洞。里头写着…名字。”
顾晨把一面破旧的镜子放在床头柜上,镜框的油漆被刮出一条条白线。镜子角有一处裂痕,像被指甲撬开的口子。镜面反射出三个人的脸:我、顾晨、阿飞,重叠得像小说双曝光。顾晨没有看镜子,他看向阿飞,语速依旧平静:“告诉它你是谁。”
阿飞的手在被单上翻找,指尖抓出细碎的絮状物。他把袖子撩起来,一条条小疤痕沿着手腕排列,像别人的笔迹。老杨咳了一声,语调里有惊讶和厌恶混合:“这谁弄的?”阿飞张嘴,要说什么,却停了。声音像被胶水粘住。
我靠得更近。疤痕的形状规矩,像用细线缝过的字母。我忽然认出那一组笔划——是我小时候在练字时反复写过的几个字,握笔的手势还留在掌心里。记忆像盐抹在破口。突然我明白,这里不只是别人的噩梦。
顾晨抬手,轻轻把镜子推到阿飞面前。镜子里,这些疤痕在光下像活的。阿飞的唇边动了,念出一句话,抑扬顿挫,像背诵教条:“你不是神,你是刃。”他说完,房间像被抽走了气。
老杨的笑声短促,带着不敢置信:“谁给你教的这些?”阿飞闭上眼,像是要把什么吞回去。他的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道,看不见的切口。我的手掌猛地出汗,汗湿了制服的袖口。顾晨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硬,他收起病历,声音变得更低更近:“斩神,不是杀神。是让人看到自己用什么把自己绑起来。”
话还没落,门外传来一连串敲门声,重而急。走廊的灯瞬间一暗一亮,像有人按了心脏的开关。我回头看见一张照片被钉在墙角,照片里有个小孩,笑得张开嘴——那个孩子的耳朵和我相同。阿飞的声音贴在我背后,冰冷又确定:“你欠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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