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只映出一盏小油灯,灯芯歪着,光像没睡醒的眼。桌上散乱着胭脂盒、卸妆水和一把生锈的梳子,空气里有茶冷掉的味道和湿布的霉味。窗外下着雨,雨在檐沟里敲出有节奏的脚步声,像人在屋檐下踱着步子。
林艳坐在镜前,指尖抹着粉,动作平静得像缝衣。手指按住脸颊,停了一秒,像是在量体温,也像是在量自己的决心。她的唇不太动,但眼底有光滑的紧张,像被抻开的布。
门被推开,是赵二。赵二一进来,脚上的泥带着冷意,手里还拎着一本账本,他站着不坐,像把风把进来了。声音粗,直切进气氛里:“今晚得有人上房,老顾客来了,账要结。”他说“账要结”像在念公式,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三下。
妍把一缕湿头发拢到耳后,手里握着一条红带,关节发白。她不辩解,也不求情,只说了很短的一句:“谁去?”声音里没有哀求,只有一根弦绷着。
赵二眯了眼:“艳。艳上了,面子也好,价钱也高。”他不看她们的眼,只看着账本里的数字,像看见自己的手在生钱。语气一锤定音。
林艳放下粉撮子,粉末在指缝里掉下,像碎小的雪。她的手很稳,声音却像把夏夜的风挑了尖:“赵二,你数过午夜福利视频到底欠多少人吗?这不是账本能解决的。”她的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紧。
赵二笑,笑里有带血的急:“谁数过?谁要数?你能唱两曲换两两银子吗?别打算盘了。客人要看的是今儿的艳,不是你这些大道理。”他说“大道理”像丢了一块软肉。
妍的眼睛突然亮了,像有人从屋外扔进来一把火柴。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和一张照片,照片边角糊着水印,照片里是小男孩抱着一只旧猫睡着,身边是林艳,笑得很安静。妍把照片放在桌上,指尖抖得厉害,但她把手收得比话更快。
林艳的手一颤,像被人用冷针扎了一下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没有说话。赵二凑上去,眼里有个瞬间的好奇,随即翻起账本,像怕这东西会说话。他的声音立刻换了调,“这是什么?”
妍很慢,把纸摊开,纸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小艳”。她说得干净,没有借口,也没有戏剧化:“这是她的孩子。”声音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,像清晨的水井声。屋里的空气突然被抽干一层湿气。
赵二愣住,手贴在账本上,像在找平衡。他低声、几乎是恳求地说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话里想把别的词搬出来,但词没搬成。林艳站起来,灯光把她的脸切成两半,一半是化了妆的面容,一半是回不到去的影子。
她走到窗边,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看不清的圆圈,雨的节拍正好和她心跳不同步。她转身,眼睛很亮,但不再像舞台上的那种光。她轻声说:“名字不是账单。我不会让他把她当成我欠下的。”语气不像恫吓,更像是一种早已准备好的叙述。
赵二忽然笑了,笑里有冷风:“你别干傻事,艳,没人管你想法,账要结。”他说完,伸手去拿那张写着“艳——两两”的单子。妍的手先一步,像抓住了别人的手腕。
她没有挣脱,也没有放开。妍把那张单子揉成一团,声音很小:“你拿走吧,赵二。拿了名字,又怎的?她的名字在这张纸上,但那不是她。她曾在春天把名字藏进过别的地方。”她放开,纸团扔到赵二脚下,纸团摔落的声音清晰。
赵二看着纸团,眉头像被线牵着扯了一下。林艳贴近了窗,灯光在她的眼里碎了一圈,她的声音变得极近,仅够屋里的人听见:“要是有人想把人变成商品,就先学会听人说不行。”她说“听”字的办法不带怒,而像刀子穿衣服。
门外雨声忽然变大,像有人在关门。赵二愣着,照片滑到桌角,露出背面写着小男孩的名字。屋里所有的决定在那一刻像被按住了暂停键。林艳伸手把灯吹熄,黑里只剩雨声和几秒钟的喘息。黑暗里,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你们还有别的账要算,算之前,先把人的名字找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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