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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铁皮罩住了整条船。甲板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氖灯,灯下是湿润的木板和被海风刮起的盐粒。机舱远处低低嗡着,像巨兽在咽喉里翻动。林戈靠着冷冷的铁栏杆,手指按着右臂上还疼的旧伤口,指甲嵌满齿轮油。
脚步声从阶梯处传来,步子均匀。是何队长,冬夜里的口鼻里冒着白气,话短得像砰的一声。“清点。立刻。”他把名单摔在铁箱上,声音没有温度。
老赵挤到林戈身旁,膝盖顶着他的腿,像一只老狗依靠着人。老赵说话有煤渣味,句子短,带口音:“别怕,别惹事儿。听话就好。”他抬眼看过甲板,眼里藏着盘算。
方博士站在不远处,手里握着一卷发黄的笔记,声音像教室里的讲解:“按规程来。转运名单必须核对两遍。任何偏差都会被记录。”他的语速慢,每个词都被压得规矩而清晰,像在整理一套逻辑。
被叫到的名一个接一个。铁板在脚下发出轻响,像是在数心跳。林戈的名字被叫到时,他的肩膀没动,眼里只是闪过一丝光。他走上去,脚步不急不慢,像在按一个很久以前学会的仪式。
何队长点名停在一栏,声音一字一顿:“林戈,阿铭。”空气裂了。阿铭,是他弟弟的绰号,死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,墓碑还没落满苔藓。
甲板上一阵低喃。老赵笑出声,笑里带一点铁锈:“别装,兄弟。你以为名字是天上掉的?有人做了手脚。”他的手在口袋里翻,掏出一枚被海水侵蚀的五角星章,像递出一块旧肉。
林戈接过章。章冷,边缘磨圆,正面字迹被磨去一半。指间的油污碰着金属,像有电穿过。他低头看那半个字母,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。
方博士走近一步,声音变得更慢:“这是军功章。按照记录,属于……阿铭。”他抬手,指尖在冷空气里颤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但抓不住。
老赵没有再笑。他把手掌按在甲板上,指节白。声音忽然细了:“那天你不在。夜色厚。水面像黑布,我推了他一把——他就下去了。我以为他会爬上来。”他把眼睛盯着林戈,像把话塞进人的胸腔里。
一句话像尖针扎入胸口。甲板上的风把林戈的呼吸吹散成一团团碎雾。他的手里紧了紧那枚已经温过的章,指关节发白。人群里有人笑,笑里有不安,有压抑的怒意;有人背过身去,肩膀颤抖。
林戈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划过黑水的一片纸:“那晚我回不去。我记不得河边的灯。记得的,就不是他。”他说得慢,每个音节像把盐撒在旧伤上。老赵的脸色变了,嘴巴动了,像想要收回什么话。
何队长环视一圈,手上的名单被风翻起一角。他说:“今晚有人上岸。有人换班。名单已经定了。”话很短,但像最后一道门槛。就在那一刻,甲板旁的绳索发出闷响,像断裂的弦。有人尖叫,声音被海吞没。黑暗里,一道身体撞碎了海面的轮廓,什么也带不走,只有水泡在月光下裂开一圈。
林戈的手里,五角章滑出指缝,撞在甲板上并没有弹回。海风把它拨向他的脚边,像一只沉默的信。人群后退,没人上前。老赵站着,像一根被扯断的杆子,眼睛里是刚刚说出真话后留下的干涸。
最后,林戈蹲下,捡起那枚章,指背上压着盐粒。他把章放进衣兜,衣兜里的冷意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一直合着的门。远处的海面又静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今晚的名单,不止代表谁上岸或不上岸。它代表着一条没人愿意说出口的账。
风又起,卷着船体的旧漆味。林戈站起来,目光越过何队长越过老赵,落在已经消失成暗影的海面上。他的嘴唇动了,像在对海说了一句结不清的话,但声音被夜吞没。甲板上只剩下那枚章和一圈还在跳动的水花,像心脏在黑里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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