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像细针，敲在铁窗和屋檐上，敲得屋里每一件东西都轻颤。林茜坐在床缘，双手还紧攥着一只塑料杯，杯壁薄薄的汗珠顺着指缝滑下。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，却能清楚地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咔嗒，像有人在屋内用镊子掏着沉睡的钟表。

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，先是急促，后来放慢，像在衡量每一步的重量。林茜放下杯子。杯子碰瓷器的声音很小，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，被放大到刺耳。她侧头看了看门口，门缝下窜出几条凉薄的灯光。

“茜儿？”门外的声音是低的，像喝着嗓子里的烟，带点北方口音，“开门啊，别闹了，我把你钥匙给你。”

林茜的手在颤。她把手伸进床头柜，摸到一个信封，里头只有一张拍立得和一支笔。她抽出照片，正面是一张房间的俯拍：沙发，茶几，窗帘被拉成一条硬线。照片里，沙发上有一个人，侧躺着，脸被枕头掩住，露出半边颈项。那张脸——睡着的她。

照片背面，稚嫩的笔迹写着三个字：别开门。

她的嘴里涌出一股干涩的味道。记忆像一层薄雾，一点一点被风刮走。她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人站在她家里给她拍照，也想不起什么时候把这照片藏进床头。

门外的脚步又收了收。有人在门口踢了踢门板，指节在木头上敲出小小的回声。

“别闹，林茜。”这次声音更低了，也更近了，“钥匙在这儿，你开门吧，别把我当傻子。”

门把手转了下，转得缓慢而稳，仿佛在按耐着什么。林茜把照片夹在食指和中指间，像捏着别人的罪证。她站起来，脚步轻到像在偷东西。屋里一切都被雨洗得清冷，墙角的发霉痕迹像旧账，静静地翻着面。

她把耳朵贴在门上，能听到门外人的呼吸。那呼吸有点粗糙，里面带着开夜车的疲惫和一丝不耐。她想象着门外那张脸，想象着那只爪子怎样把钥匙插进锁芯，怎样从她不注意时把相机对准她的睡颜。

“开门。”门外又说了一遍，换了个语气，像劝也像施压，“我不是坏人，我认识你爸——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。林茜的手指用力过猛，照片的角刺进掌心。血珠浮出，映着灯光像黑色小灯泡。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，温热的疼痛把脑子从迷雾里拉回。

那种疼痛把她弄得清醒。她把照片压回衣兜，脚步更快，绕到窗边。窗户有两层铁格，外面是雨和夜色。窗台上的尘土被脚背带起，细沙从指缝里漏下，像时间漏出的声音。

突然，楼道里有人喊：“阿赵，别站那儿，动动走。”声音里带着城市里的麻木和平时的口气。门外的人停了一下，像被抓住了证据的贼。然后他嘲笑似的笑了笑，声音通过木门渗进来，“你要真跑，我可不背锅。”

林茜听见自己的呼吸把节奏拉成一根绷紧的弦。她把窗格拧了一下，指甲被铁边刮出一道白痕，疼得像被人扯开一层不敢碰的旧疤。窗下的冷雨拍打着窗台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短促的破裂声。

门把又转了，这次声音不是从外面，而是从走廊深处传来——楼层的另一头。有人用钥匙开了隔壁的门，钥匙链上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，像别人家的晚饭已经结束。这一声金属撞击像一根针扎进林茜的胸口，她忽然意识到：如果有人能从另一扇门里进来，那还有谁在等着她？

门外的声音低笑又低哼，“茜儿，你要是想知道是谁拍的，就开门好好喝两杯。咱一家人不是？”

林茜抬起头。窗外的雨在电线杆上织着薄雾的网。她的眼睛里装着那张照片里被掩住的一半脸，那一半笑得松软，像只在梦里才敢露出的牙。她把掌心的血抹进袖子里，指尖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

她没有开门。她也没有叫人。她轻轻把照片放回床头柜里，像放回一种等待惩罚的罪证。门把又动了。那一瞬间，楼道里的灯由亮转暗，像有人把时间往后推了一格。钥匙插入锁眼，转动。

门被从外面拉开。空气先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湿冷和别人的体温。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不大的沉闷声。她听见门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像把话埋进泥里——“回家吧，茜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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