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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工地像个还没睡醒的巨兽,吊车的臂杆在冷空气里慢慢伸长,链条发出细碎的金属牙齿声。大刘蹲在材料堆旁,手在麻袋上抹了抹脸,指腹带着老茧,把凝结的灰尘拧下来。他不说话,只是把早餐铺在膝上:馒头一角,咸菜一小撮,热气从塑料袋口溢出,像一团没定型的云。
老赵的哨声一响,话像钉子一样短:“穿好,带稳。”他站得笔直,眼睛里有计划表的清楚。大刘嘴里嘀咕着,像算帐:“走,干活。今天能多抬几趟。”话不长,像压在茶杯底的硬币。
小李扛着钢筋,嘴里还含着早饭的味道,笑起来有点孩子气:“大哥,别整天像块石头,人要活着呗。”他说话快,带着城里学来的言辞,尾音拉长,“呐——活着还得开心。”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,钢筋在他背上晃了晃。
午前,一阵风把尘土往空气里揉,像无数小手在翻看他们的脸。这时候,楼体边上响了一下,像有人扯了布。几个人同时抬头,吊钩上的木板滑了一段,咔嚓地擦过脚手架。小李一个踉跄,差点栽下去。大刘的手像出厂的机器,一把揪住他肩膀,力道恰到好处。
人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小李喘着,额头的汗顺着发际流下,声音小到像压着痛:“谢了,差点……”
大刘把手抽回来,手掌上留下了一层细灰和血的界线。没有庆幸的声音,只有他伸进午休布包的动作,摸到一件软东西,手指先是愣住。那是小孩的毛线手套,已经洗得发白,针眼处还挂着一小撮头发。大刘把手套摊在掌心,像掂一个沉甸甸的账单。
阿姨在旁边吆喝:“别站着发呆,吃点,热了你会晕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锅铲的滚烫和岁月的干脆。大刘没有立刻吃。风又来了,手套在他掌心轻轻颤动。他把它揉了揉,像在摸东西能把什么揉回来似的。
小李低声笑,带着不安的轻松:“哥,你媳妇又来电话了,说娃发烧。”他说话像在掩饰,话尾缩得更短。“叫你快回去。”
大刘的嘴角没动。他把午饭袋翻开,里面只剩下三张皱巴巴的钞票,和一张被汗水浸过的纸条。纸条是妻子歪歪扭扭的字:“别太拼,娃还小,别把命当钱。”字里有个省略号,好像话没说完,被泪水掰断。
那一刻,现场的噪音像被人按了静音键:吊车继续转,工人的脚步,远处建筑的铿锵——都变成了背景布。大刘把纸条折了又折,塞进夹层的口袋里,手心里仍然是那个小手套。他把手套按在胸口,像把一件不值钱的宝贝当成了最后的证件。
老赵走过来,眼神在他们三人脸上扫了一圈,“吃完,接着上。”声音不大,但不容反驳。他转身就去安排下一班人,像人们习惯把脆弱分配出去,不让它章中在一个人身上。
大刘站起来,抖掉裤腿上的灰,但没走上去干活。他站在脚手架的一角,背对着正在晃动的城市,小手套压在他胸前,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线头。他把头埋在手臂里,像个想把东西藏起来的孩子。小李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钢筋靠得更稳了。
太阳从高楼后面挤出来,一道光斜在大刘的侧脸,带出一条粗糙的轮廓。他把手套又掏出来,抚了抚像是在安抚什么有违常理的东西。然后他把手套往口袋里一塞,像把一枚硬币吞下。
他抬眼,望着城市的那一串窗户,灯火像错位的眼睛。风把纸条在口袋里吹成了小舟,靠着心跳漂着。大刘站了很久,像个正在做决定的人,手在裤兜里攥紧。最后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套的拇指头拉出一个小小的线圈,圈住了他的指节,像是给自己做了个结。那结不大,但足以把人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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