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厚被子一样贴着果岭,草叶上聚着小小的银珠。高的手停在球杆上,指节白得像瓷。风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远处旗杆的缝隙里透出一线苍白的天色。
他放下球杆,低头看手背。老伤在静止时不叫,动起来就脉动——一道不整齐的疤,从掌心延到腕关节,像被人粗鲁地缝合过。高伸了伸手,指尖碰到那道疤,只有短促的吸气,没说话。
老王搬动着球袋,脚步粗,声音更粗:“别想那么多,站上去就打。天明了,别给人看你怂。”他的话像一根木棒,撞在高的背上没有回音。
程老师走过来,夹着伞,一字一句:“节奏,别强,力在腰,目光在前。”他语调平稳,像在读一段陈述句,言外之意是时间和过去都能被技术纠正。高听着,不反驳,只把下巴再抬一点,像是在确认自尊仍在肩膀上。
准备动作短。吸气。停。风声和草叶摩擦的声音像远处钟摆的答铃。高的肩膀微微下沉,眼睛盯着球,目光不飘。
球出去的时候,干脆利落。木杆碰球的瞬间,声音清晰,像木梆敲在板子上。球划出一道白线,带着露珠的亮点。所有人都向那里看,像朝一个必须去的地方章体出发。
球落地,弹两下,滚进了靠近水池边的草丛。高走过去,脚尖把湿草压成褶皱,露出泥色。靠近旗杆,他停下,想把旗取下,手去抓那根细冷的金属。
手触到的不是金属,而是纸带。那纸带贴在杆上,一端被露水粘住,字迹被压出淡淡的黑印。高皱眉,把纸带轻轻拉下来,指腹触到一串打印的字——名字,日期,时间。最下面两行字,像被钉在胸口:
“高宇2022-09-1403:18”
他不记得那天他在何处。记忆像被刀割成几片,掉在了别人的门槛上。老王在背后甩着球袋,嘴里嘟囔:“这是谁的孩子?谁放这鬼东西?”话短,带着嘲笑,也带着怕。
程老师向前一步,手伸不出扶住的动作只是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公式式的弧:“名字不能决定人,但会让人回头。”他语气仍旧冷静,像在讲课,像在给一件还能拆解的问题下定义。
高把纸带捏在指间,纸微微潮,字迹仿佛随时会褪色。他抬头看了看球,球静静地卧在草间,离洞口不到两米。这是一幕奇怪的并列:一个白色的小圆体和一条印着名字的白色纸带,中间隔着一段他走不完的距离。
他想把纸带扔进水里,或者撕碎,或者烧掉。手却先动,像被别的东西牵着,动作缓慢。老王咳了一声,声音里有警告,也有不耐烦:“行了,别当戏子。”
高没有回话。他把纸带对折,一折又一折,纸层之间藏着露珠和时间。他把它塞进了口袋,像塞进了一个他不想也不能弃置的秘密。回身去推球时,脚下的泥滑了一下,球滚了半圈,停在距离洞口不到一步的地方。
程老师眯眼,看着那静止的球,又看着高口袋里鼓起的一块纸。他没有说再见。老王转身甩开球袋,脚步声在湿地上沉重。高蹲下,拿起球杆,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白纸带,像碰到一根隐形的线。他站起,身子有一点颤,脸像被冷水拍过。
风把旗杆上的纸带撩起一瞬,露出背面淡淡的打印。高拉紧了握把,眼神穿过草丛,穿过水面,穿过自己的过去。球在脚边,像个等待判决的卡片。他抬手,一刀一样干净,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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