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埠的暮色往石阶上漏下冷。炭火在茶盏里伸出细小的光，像人在呼吸。沈行坐着，手背的茧一道一道，指节还留着没有抹净的泥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指尖在瓷口磨出一个小圆，声音轻得像有人咳嗽。

推车的轮轴在巷口咯吱了两声，一个小孩蹲在车后，秃着头，眼睛亮得像河底的砂。他抬起手，手心掏出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铜扣，声音小得像在数数：“这个是你的吗？”

沈行抬眼。眼神像被人按住的纸，缓慢贴上去又滑开。他的声音低，平，像老钟慢慢转一圈：“我不是你说的人。”

车后起了一个粗哑的声线，像石缝里挤出来的烟：“别糊弄人了，老沈，你当年那套把戏谁没见过——”话没收，话被风剥开。说话的女人踏着木屐，脚步重而短促，口气里带着风霜和乡土腔，像捏在手里的朴刀。

女人从麻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摔在石阶上。是个小木盒，扣环被磨圆，侧面有一圈又一圈细小的齿印。她的指甲缝里还有煤灰，手掌厚，像能把话揉碎。她把盒翻开，一张卷着的纸条从里头滑出来，边角被火焰舔过，烫出不规则的褐。

沈行的呼吸顿住了。纸上字不是整齐的楷，也不是谁教出来的行书，笔锋里带着一种急促——他的笔。那一瞬，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孩子靠近，把手心撑给他看，手掌里压着一小截墨迹，墨迹里有个字被咬去一角，像人牙印把字形咬碎。

“你写的。”小孩说，声音没有颤。短句，像老人的计数器。女人笑了，笑声里有沙：“记住没？你当年说过：若死不忘。他把名儿都交出来，换了个空壳回来。我这把老骨头记性不算好，但我晓得谁把自己卖出去了。”

回忆不是潮水，是一盆冷水被泼在脸上。沈行的手抽了一下，他盯着那张纸，笔划里有他熟悉的左勾右钩，有他曾经在半夜里攥紧拳头写下的错别字。画面碎开：夜里一盏油灯被人踢翻，孩子哭成两片布，男人把自己的名字割成小片，口里念念有词，然后把记忆交在一个黑色的器皿里。短。刺。痛。

小孩把手掌向上翻，指缝里夹着一小撮白发，光线里银成线。“他说他是我爸，”他补了一句，像念着别人的新闻，“可我说他不是，然后他就一直看着我，好像要把我吃进去。”

沈行伸手，手指碰到孩子那一刻，孩子的掌心温。温得像夏天河里的石子。他的手猛地一震，指尖的老茧勾出一道鲜红，像被老刀划开的一段旧账。那疼痛像个钥匙，转动了胸口的锁。

女人把盒子扔回怀里，脚尖踢开一滩积水，水面泛出一圈圈的破纹。她的声音变得很细，像磨了砂的丝线：“名字不是衣服，丢了还能换。有人把它装在孩子的手里，天天念，念成了命。你把自己忘了，人可没忘你。”

沈行的嘴动了两下，像是想说些什么，最后只吐出一句话，短得像断线：“我记不起。”

孩子低头，用指尖在掌心的那个字上画了一圈，指甲下有黑泥。他抬头，眼睛又亮起来，像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子：“那就拿回去吧。别丢到水里。”

沈行看着那小小的一圈笔迹，眼皮开始发热。风把纸条掀了半起，露出一行挤在角落的字：别怕。笔迹里有个细处，像是被泪水擦过。他想起女人说的话，想起夜里那盆冷水，然后把手伸进怀里，慢慢把木盒合上。

他没有说话。石阶上的影子斜了，又斜。河水在脚边低语，像记忆在悄悄数数。铜扣在孩子掌心转了两圈，发出一个清冷的响。那响声像一根细针，穿透了沈行胸口的一片空白。他把盒子递过去，手指颤得像快要散开的线。

孩子接过木盒，抬眼看他，声音里没有热也没有冷：“你若还是不记得，我就在你旁边等。”

沈行闭了闭眼。灯影在他的脸上拉长，像刀。最后，他把头低得更低，像把自己的名字压进胸腔最深的一层，声音干得像磨过的纸：“等，等不回来了。”

木盒在孩童的手里合上，扣环响得清脆。那一下，像有东西从他体内被掏空，响声落下，一个字随水滑出，消在了河埠的黑里。他伸手想抓，却只捞到湿冷的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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