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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的御道还湿着凉意,灯笼里剩下的烛心在风里吐着短促的光。殿外无人,只有脚下的青石在夜色里发出薄薄的影子。皇上快步而来,披风的一角还滴着雨点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如同刀割——"迟了。"他本想催促,但前方有个身影突然挡住。
沈音抬头,青衣湿了半截,发髻上钗珠低垂,额前的一缕碎发贴着她的眉。她的眉目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被安排好的宁静。她手里攥着一只小木盒,盒角有旧了的指纹印痕。皇上一踏前,脚背碰到盒沿,盒子翻了。
信纸散落。白纸在石板上翻飞,像被撕开的呼吸。皇上弯腰去拾,手指碰到一张折得很熟的信箋——封皮上,是他看过数次却不记得写过的字:"陛下。"笔迹很生硬,末了有一道不合时宜的笑点,像是没来得及收的锋。皇上的手一僵,指关节发白。
沈音没有伸手抢。她蹲下,肩背微颤,指腹稳稳按住另一张纸,那一瞬,她的脊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眼里没有哭,只有在呼吸之间闪动的光。她声音低,像是把话嚼碎了才吐出来:"这是十年前你的字。你写给别人的。"
皇上站直,唇线紧得像绷着的弦。"朕不记得。"话短。两字像锤子,敲在夜里。沈音看了他一眼,眼里像被挖了空白。"记得,还是忘了,都不重要。"她把散落的信一封一封摞起,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指尖测量疼痛的深浅。
外头的风推了一把门,门轴吱了一声,像是把时间拉长。沈音从盒里摸出一条褪色的红绳,绳子已磨薄,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金片,凹处刻着微小的几笔,他看得出,那是他当年随手刻的名号。那条绳子他以为早就丢了。
她把绳子递过去,手没有颤,但声音忽然变了,变成了他听不惯的静:"当时你醉了,留在长桥。我捡了它。以为不过一夜。后来知道不是。于是缝了。每天睡前摸一摸,像是在确认你存在过。"此话不过数句,像是刀落在床单里,撕出一条湿痕。
皇上的唇动了几下,句子在喉里打转,最后还是丢成了半个命令:"抬头。"沈音抬。灯光照到她眼底,他看到一条从耳际延下来的微微白痕,像是旧时的伤疤,划破了她的颈项。那伤疤带着光,有不合时宜的平静。
"你……”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去的词。强词夺理也好,发令也罢,此刻都像干枯的苇枝。他的声音忽然低得近乎孩子气:"为何这十年,你不曾说?"沈音笑,笑里没有温度,像是把一把刀磨干净再递上来。
"臣妾说了,陛下会忘。臣妾不想让被遗忘的东西再喧闹。"她垂下眼,红绳在两手指缝里绕了绕,像是绕着一个结。她的下一句像落锤:"那晚,你下了旨。我的家人被带走。臣妾带着这绳,从未离开过皇城。"说到这里,她闭了闭眼,手指猛地勒了一下绳子,肉下泛白。
皇上的胸口猛地一收,像被人攥住了一块肉。他说不出话,眼里有东西却不全是怒,也不全是悔,是一件衣服被扯裂后露出的生冷皮肤。他伸手,指尖触到绳子,触到她的手背,最后触到那张信,字迹在烛光里抖动,像是一个不能翻案的证词。
沈音的声音忽而又软成线:"臣妾替你保着,陛下。十年,我替你保着。你若想要,今儿便取去;若不想,臣妾还可以把它烧了。"风在门外把灯吹得摇摇晃晃,火光里映出她嘴角的一条暗纹,像是在笑,又像在哭。
他试图说出一句命令,"带她入宫——"话还没说完,王府的一名老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面色青白,手里攥着一封新的折信,信封上落着晚间的风湿。"陛下,这是从东厢来的一封,今夜有人的尸体在桥头被发现,身上……"他吞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声音被压碎。
沈音的手一抖,握紧了那条红绳;皇上看着她,看到她手背上细小的血丝,像是绳子磨出的细线。沉默像深井。他不再是那个只发号施令的帝王,夜色把他剖开成两半:一个知道命令带来的重量,一个在听到那句话时,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为的忘记,是他对某些人最大的暴行。
灯火忽明忽暗。沈音把那一叠旧信重新塞回盒里,动作轻得像放置一枚心脏。她站直,转身向门外走去,脚步没有声响。皇上伸手去拉,手却落在了空处。她离开的时候在门槛上留下了湿痕。门合上的瞬间,外头的风吹进来一张被遗忘的纸页,缓缓落到他脚边,正好摊开,是他的一个字,笔锋里还剩湿墨: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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