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出不耐烦的节拍。柳无邪一只手撑着门框，指节泛白，雨水顺着袖口滴在地，溅成暗色的圆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，灯心歪着，光和影一起晃，像睡不稳的眼。徐凌雪坐在矮桌旁，腿搭得整齐，纸张摊开，墨水边缘还亮着微光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有刀的切口。

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她把命令说成问题，却像是把账单摔到桌上。柳无邪没有立刻动作，只是侧了侧头，雨线把他眼角的黑影拉长。他抽出被雨打湿的茶布，手里多了一个小包，包解得粗糙，缝线的尾端还粘着泥。

老船工赵在门口咳了一声，声音像磨破的布，带着泥土和烟的味道：“这事儿要捞干净，别再糊弄。”他说话像掰玉米，一粒粒往外掰。徐凌雪抬眼，冷冷道：“你就别添乱。”赵哼了一声，缩回影子里。

柳无邪把包放到桌上，动作缓慢。徐凌雪伸手，指尖触到布，停了一秒，像是在试探温度。她把布掀开，露出一个小小的扣子——圆，边沿有些焦黑，表面磨出细细的纤维印记。屋里忽然静得连雨声都薄了。

扣子像一颗小石头。柳无邪的手在胸口收紧，指节发青。他盯着那扣子，眼里有种习惯性的清冷，也有不合时宜的颤动。徐凌雪的声音放低了，像在读出一个旧判决：“这是柳辰的衣扣。你还留着。”

话像石子丢进水面。柳无邪没有否认。他的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捡起一根旧刺。记忆像潮水回转：烟味，木头断裂在尖利的声音里折断，孩子们的叫声被压成一团。那年夜里，他把一件烧焦的衣衫从废墟里扯出，手上还挂着温度。

徐凌雪没有看他，只把扣子翻了一个面，指尖干净得像刀片擦过的瓷：“你以为藏在袖子里就可以丢掉名字吗？柳无邪，你的‘无邪’很好听，别人也想信。可这些东西，不会骗人。”她每个字都剥离得很干净，像递交证据。

柳无邪忽然笑了，笑得很淡，像把刀口擦干净后的平静。“我不是把它藏着给自己看，”他说，声音像细碎的石头。“我怕别人先看见。”话到一半，他停住了，眼神里有个地方被擦亮了，像被盐揉过。

屋外的雨有节奏地下着。徐凌雪把扣子放回布包，动作缓慢而果决，她不再说话，像一只猫把爪子缩回。老赵又咳了一声，脚步移了移，像在量距离。空气里带着纸墨和烧焦后的灰味，这味道像旧账单，翻过来总能闻见。

门外，木门板被雨打出一道长长的声响。三下。短促。像铁器敲击。柳无邪的肩膀微动了一下，像承受一阵风。徐凌雪把手搭在包上，目光钝了片刻，然后抬头，平静得像准备下判。

“再说一遍，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像子弹选定了靶心，“到底是你先烧了村，还是先放火的人给你留了这件事？”柳无邪的手紧了，又放松。他没有回答。门外的敲声又来了，这次更近。门栓轻响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雨，和那枚焦黑的扣子在灯光下，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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